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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4章 残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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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也要死在黄河边

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| 分类:武侠 | 字数:58.3万字

第264章 残兵

书名: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:3.4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7:49:32

第二天,鬼子来了。

天还没亮,刘有渝就醒了,他睡在大堤上的战壕里,身下铺着干草,干草扎人,他习惯了,打了十年,什么地上都睡过,泥地、沙地、石头地、死人堆里,都睡过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,天灰蒙蒙的,快亮了,黄河在流,哗啦哗啦,水流声他听了一辈子,现在成了闹钟,水流声一响,他就醒了。

他动了动脖颈,脖子僵了,昨夜枕着枪睡的,枪管子硌着后脑勺,硌出一道红印子,他抬手摸了摸,摸着了,印子还在,凉的,他没在意,十年仗打下来,身上哪块骨头没跟他闹过别扭,他早不跟它们计较了。

他坐起来,摸了摸肋下的伤疤,结了痂,不疼了,他站起来,走到战壕边,往黄河上看。

他把手搭在战壕的土沿上,土是湿的,昨夜下过一阵小雨,雨不大,但把土泡软了,一捏就成泥,他搓了搓,搓下一块,扔回河里,泥落进水里,没了声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河面上有雾,白茫茫的,雾贴着水面飘,像一层薄纱,他看不清对岸,但他知道对岸有鬼子,两千鬼子,在做木船,在磨刺刀,在等雾散了渡河。

师长,赵德柱走过来,端着一碗稀饭,吃点,

刘有渝接过来,稀饭是凉的,小米煮的,米粒硬,他喝了一口,凉的,硬的,但咽下去暖了。

赵德柱在他身边蹲下来,把褂子裹紧了些,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带着水汽,凉飕飕的,钻进领口里,他缩了缩脖子,又给刘有渝把棉袄的扣子挨个儿系上,系到最上面一颗,手碰到了刘有渝锁骨上的旧伤,那是老河口那一仗留下的,他没说,只当没碰着。

今天风硬,赵德柱说,师长您扣紧些,别受了寒,

受了十年了,刘有渝说,不在乎这一回,

鬼子什么时候渡?,他问。

侦察兵说,雾散了就渡,赵德柱说,他们在做船,木船,破船,什么都用,

他们急,刘有渝说,他们没退路了,只能渡,渡不过去就死,

他把稀饭喝完了,碗还给赵德柱,走到大堤边,看着黄河,看着雾,等着雾散。

雾散了。
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黄的光,暖的光,照在河面上,雾散了,黄河亮了,他看见了对岸。

对岸有船,十几条,木船,破船,船舷上糊着泥,船帆是破布拼的,拼不出完整的,一块一块的,红的白的灰的,像补丁。船上坐着鬼子,黄的军装,脏了,破了,头盔歪了,枪端着,端得低,他们累了。

但他们在划,拼命地划,木桨插进水里,拔出来,插进去,拔出来,哗啦,哗啦,哗啦,水花溅起来,黄的,浑的,溅在船上,溅在鬼子上。

两千残兵,他们从老河口一路退过来,退过南阳,退过鲁山,退到黄河边,退不了了,只能渡河,渡过黄河就能北撤,撤回老家去,但他们渡不了,刘有渝拦着。

刘有渝说。

他的声音不大,但后面的人都听见了,两千八百人端着枪,站在大堤上,看着河面上的船,看着船上的鬼子,看着他们划过来,越来越近,近了。

砰砰砰,枪响了,子弹飞过去,打在水面上,溅起水柱,黄的,浑的,打在船上,木头碎了,碎片飞起来,打在鬼子上,血溅出来了,红的,热的。

船翻了,鬼子掉水里了,他们挣扎着,手挥着,嘴喊着,喊什么?听不清,太远了,但声音传过来,呜呜哇哇的,像狗叫,像狼嚎,他们淹了,水灌进嘴里,灌进鼻子里,他们沉下去了,黄的军装在黄的水里,看不见了。

打,继续打,

砰砰砰,子弹飞过去,船又翻了,又掉水里了,又淹了。黄河不认人,黄河只认水,掉进去就淹,淹死,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,掉进去就淹。

打了两个时辰,船翻了十几条,淹了一百多个鬼子,但还有船,还有鬼子,还在渡,他们不退,他们没退路,他们只能渡,渡过去就能活,渡不过去就死。

师长,赵德柱走过来,他们不退,

不退,刘有渝说,他们没退路,只能渡,渡过去就能活,渡不过去就死,他们只能渡,

他看着河面上的船,看着船上鬼子的脸,脏的,破的,眼睛红的,红得像兔子,他们没退路了,他们拼命划,拼命渡,拼命活。

他端起枪,瞄准,砰,一个鬼子倒下去,砰,又倒一个,砰,又倒一个,一枪一个,省着打,子弹不多了。

他数着枪响,一,二,三,每一声都像从胸口里拽出来的,拽得他肺疼,他吸了口气,黄河的风灌进嘴里,腥的,咸的,他咽下去,把那点疼压住了,子弹不多了,他得算着打,打一个是一个,多打一个,对岸就少一个,少一个,渡过来的就少一个。

下午,鬼子冲上岸了。

船靠岸了,搁浅了,鬼子跳下来,脚踩着沙,沙软的,踩下去陷半寸,他们站稳了,端着枪,冲大堤,冲过来。

他们冲得快,没退路的人跑得快,他们不是在跑,他们是在逃,逃命,从黄河里逃出来,从水里逃到岸上,从岸上逃到大堤,逃过大堤就能北撤,逃不过去就死,他们只能逃。

刘有渝喊。

砰砰砰,枪响了,子弹飞过去,打在沙地上,沙飞起来,打在鬼子上,血飞出来,红的,热的,溅在沙上,沙变红了。手榴弹飞出去,炸了,土飞起来,人飞起来,胳膊飞起来,腿飞起来,落在地上,落在沙上,落在水里。

但鬼子不退,他们冲,冲上来,冲到战壕边上了。

喊杀声撞在耳朵上,嗡嗡的,混着枪响,混着黄河的浪,分不清哪是哪,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敲着胸口,敲得他清醒,清醒得知道,这一仗退不得,退一步,黄河就破了。

上刺刀,

刺刀上了,黄军装和破军装搅在一起,刺刀对刺刀,血对血,人对人。刘有渝端着刺刀,看着面前那个鬼子,他端着刺刀,也看着他,两个眼睛对在一起,红的对红的,累的对累的,没退路的对没退路的。

他捅过去,刺刀捅进去了,捅进胸口,那个鬼子看着他,眼睛很大,眼睛红了,红了,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血从嘴里冒出来,红的,冒泡的,热的,溅在刘有渝手上。

刘有渝把刺刀拔出来,那个鬼子倒下去了,倒在地上,倒在他脚边,他看着那张脸,脏的,破的,眼睛还睁着,红的,他不到二十岁,比念慈大不了多少。

他没有时间想,后面还有,还有,还有,他端着刺刀,捅过去,拔出来,捅过去,拔出来,血溅在脸上,手上,身上,热的,黏的,腥的。

他不去看那些脸,看了就分心,分了心就挨刀,他只盯着刺刀尖,盯着那一点寒光,寒光往哪去,他的手就往哪送,送进去,拔出来,送进去,拔出来,十年练出来的本事,这时候全用上了,用一次,少一个,少一个,他就多活一会儿。

打了半个时辰,打退了,鬼子退回河边,退到船上,退到水里,淹了,死了,但还有,还有,还有。

晚上,刘有渝坐在战壕里。

他累,累得手抖,腿抖,全身抖,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压着,压着不让它抖,但还是抖。他杀了多少?他不知道,十几个?二十几个?他只记得捅,拔,捅,拔,血溅出来,热的,黏的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全是血,干了的,凝了的,结成了一层壳,他搓了搓,搓不下来,他就那么搓着,搓着,像要把那些血搓回谁身上去,但搓不回去,血是凉的,凉得他手发木,发木了反倒不抖了。

赵德柱坐在他旁边,肩上包着布,白天刺刀划的,不深,但血渗出来了,红的,染着布,他没换布,换了也没用,还会渗。

师长,赵德柱说,今天打退了,

打退了,刘有渝说,但明天还会来,

明天?,

明天,刘有渝说,他们没退路,只能渡,渡不过去就死,他们会一直来,一直来,直到渡过去,或者死在黄河边,

他看着黄河,看着月亮,月亮照在水面上,银的,亮的,黄河变成了银河,闪着光,他看着,看着,想起了十年前,他第一次看到黄河,那时候他三十一岁,刚出川,头发还是黑的,背还是直的,他站在大堤上,看着黄河,想着,好大啊,

现在他四十一了,头发白了一半,背驼了一寸,他站在同一个大堤上,看着同一条黄河,想着,还在流啊,

十年,他把最好的十年扔在了这条河上,扔在了这些仗里,扔在了那些倒下去的人身上,他不知道值不值,但他知道,只要他还站着,这条河就还在中国人手里,只要河在中国人手里,鬼子就过不去,过不去,就死在黄河边。

老赵,他说,你说,黄河流了多久了?,

不知道,赵德柱说,可能一万年,

一万年,刘有渝说,我们才活几十年,黄河活了一万年,

那我们算什么?,

算什么,刘有渝说,算黄河边的沙子,踩一脚就没了,

赵德柱没说话,他看着黄河,看着月亮,看着。

沙子也行,他说,沙子也踩过黄河,

刘有渝笑了,笑得短,笑了就停了。

沙子也踩过黄河,他说,

残兵

第二天。鬼子渡河了。

木船。破船。船舷上糊着泥。船帆是破布拼的。

两千残兵。没退路。只能渡。

打。船翻了。掉水里了。淹了。

黄河不认人。掉进去就淹。

淹了一百多。

下午。冲上岸了。

没退路的人跑得快。不是跑。是逃。逃命。

上刺刀。捅进去。拔出来。血溅出来。

那个鬼子眼睛红了。

不到二十岁。比念慈大不了多少。

没时间想。还有。还有。还有。

打退了。但明天还会来。

他们没退路。只能渡。

一直来。直到渡过去。或者死在黄河边。

黄河流了多久?一万年。

我们才活几十年。

算什么?算黄河边的沙子。

沙子也行。沙子也踩过黄河。

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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