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卷「北渡」开篇。
一九四五年四月。
老河口打完了。
刘有渝站在襄阳城墙上,手搭在城垛上,砖缝里长着草,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河腥味,他闻到了,他认识这个味道,黄河的味道,
守了十七天,墙塌了,人堵了,鬼子退了。他活下来了。
他看着北边。北边是河南,河南有黄河。黄河在往东流,流了一千年,一万年,流过绵阳,流过洛阳,流过郑州,流过孟津,流过花园口,流过无数个渡口,无数个大堤,它流着,不管人来不来,不管人走不走,它只管流。
他的手在城砖上摸着,砖是凉的,风是暖的,四月了,春天来了,麦子该长出来了。
他想着念慈。念慈十四岁了,该长高了,该懂事了,她写的信,爸爸我不想等你了我去找你,他念了三遍,念了三遍还是不敢回,他怕回了信,她就真的来了。
风吹过来,吹着他白发,他头发白了一半,五十二了,打了十年,从四十二打到五十二,头发白了一半,背也驼了,伤疤也多了,他摸着肋下的伤疤,老河口打的,弹片擦过去的,没伤着骨头,但皮肉翻开了,缝了十二针。
师长,赵德柱走过来,脚步声在城墙上响着,咚咚咚,他老了,五十三了,比刘有渝大十二岁,头发全白了,但腰还直着,枪还端着,还能打。
老赵,刘有渝没回头,他看着北边,你看北边,
赵德柱站到他旁边,也看着北边,北边是河南,河南有黄河。
看见了,赵德柱说,北边,
北边有什么?,
有黄河,
黄河再往北呢?,
不知道,赵德柱说,没去过,
刘有渝笑了,笑得短,笑了就停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赵德柱,看着他白发,看着他脸上的疤,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,打了十年,他们都老了。
老赵,他说,你还记得我们出川时候多少人吗?,
三千,赵德柱说,三千四百二十一人,
现在呢?,
两千八百,赵德柱说,还有两千八百,
打了十年,死了六百,还剩两千八百,他们从四川走出来,走过绵阳,走过成都,走过重庆,走过万县,走出川,走到河南,走到黄河边,守了黄河一年,又走到南京,走到老河口,现在回到襄阳,又要往北走,走到黄河边。
老赵,刘有渝说,我们还要走,
走?,
刘有渝说,长官部的电报来了,
他从口袋里掏出电报,电报纸皱了,边角磨损了,他攥了三天,看了三遍,现在递给赵德柱。
赵德柱接过来,展开,看着。
日军残部沿黄河北撤,刘有渝部即日北上,于孟津至花园口一线阻击,务使日军不得渡河北窜,
赵德柱看完,把电报折好,递回去。
黄河,他说,又回黄河了?,
又回了,刘有渝说,我守过黄河,守了一年,那时候我三十六岁,现在五十二,五年了,我又回黄河了,
他把电报放进口袋,挨着以前的电报,守河的电报,守城的电报,现在又多了一张,打鬼子的电报。
他说,北上黄河,
走了十天。
刘有渝带着部队往北走,走出襄阳,走过新野,走过南阳,走过鲁山,走出河南,走到黄河边。
四月的河南,麦子长出来了,绿的,一片一片的,风一吹,麦浪,绿的浪,推着往前滚,滚到天边去。他看着麦子,想着念慈,念慈说爸爸回来吧我们种地,他想回去种地,他想回去看念慈,但他走不了,他得打,打完了才能回去。
路上遇到逃难的,从北边来的,推着车,挑着担,锅碗瓢盆,铺盖被褥,孩子哭,老人咳,女人抱着鸡,男人赶着猪,他们往南走,刘有渝往北走,他们躲着鬼子,刘有渝追着鬼子。
长官,一个老头拦住他,前面有鬼子,
知道,刘有渝说,我们去打,
打?,老头看着他,看着他白发,看着他伤疤,你这么老了,还打?,
刘有渝说,打到鬼子死光,或者打到我们死光,
老头愣了,看着他,看着后面的兵,两千八百人,白发的一半,年轻的一半,老的带小的,小的跟老的,他们从四川走出来,走了十年,死了六百,还剩两千八百,他们还在走,还要走,走到黄河边,去打鬼子。
长官,老头说,保重,
保重,刘有渝说,你们也保重,
他继续往前走,带着两千八百人,往北走,走到黄河边。
第十天,他到了。
黄河还在流,哗啦哗啦,水是黄的,泥沙很多,永远不清,太阳照在水面上,黄的变成了金的,金波粼粼,闪着光,他五年前站在这里,看着对岸,看着鬼子,站了一年,现在他回来了。
他站在大堤上,脚踩着黄土,土是软的,踩下去陷半寸,黄河水冲过来,冲在石头上,溅起水花,黄的,浑的,溅在他脸上,凉的,他伸手擦掉,看着手指,黄的,泥沙。
黄河的味道,河腥味,土腥味,他闻了五年,每天闻,每夜闻,他习惯了,他睡着了都闻得到,现在他又闻到了。
黄河,他说,我回来了,
黄河没回答,黄河只管流,哗啦哗啦,但风吹过来,吹着他白发,吹着他衣角,像有人在拍他肩膀,像有人在说,回来了,回来了,
他认识这条河。他守过一年。他知道这条河的脾气,春天水缓,夏天水急,秋天水清,冬天水冻。他知道这条河的声音,白天哗啦哗啦,夜里咕噜咕噜,下雨时轰隆轰隆,天晴时叮咚叮咚。他知道这条河的颜色,黄的,浑的,泥沙多的,永远不清的。
这条河也认识他。他站了一年,看了三百六十五天,他头发白了一半,背驼了一寸,伤疤多了十几个,黄河看着他老去,看着他从三十六变成五十二,看着他走了,看着他回来了。
师长,赵德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到了,
到了,刘有渝说,黄河,我回来了,
他看着黄河,看着水流,看着对岸,对岸有烟,烟从村子里冒出来,烟从阵地上冒出来,烟从鬼子的营地里冒出来。
老赵,他说,你看对岸,
赵德柱看着对岸,看着烟。
看见了,他说,有烟,
有烟就有鬼子,刘有渝说,鬼子在准备渡河,
渡河?,
渡河,刘有渝说,他们从老河口退下来,一路退到黄河边,他们想过河,想过河北撤,撤回老家去,
他转过身,看着后面的兵,两千八百人,他们站在大堤上,看着黄河,有的看过黄河,有的没看过,看过的在想,又回来了,没看过的在想,这就是黄河,
弟兄们,刘有渝说,我们守过黄河,守了一年,现在我们又回来了,
没人说话。
这次不是守,刘有渝说,这次是堵,堵死鬼子,不让他们过河,让他们死在黄河边,
下午,刘有渝去看了阵地。
孟津渡口,黄河在这里拐弯,水缓,河面宽,对岸有滩,滩上有草,草里有鸟,鸟飞起来,又落下去。日军残部要从这里渡河北撤,他得拦住。
他走在渡口边,脚踩着沙,沙是细的,踩下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沙,沙从指缝里漏下去,漏光了,他站起来,看着对岸。
对岸有烟。烟从村子里冒出来,灰的,白的,被风吹散了,又冒出来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烟,看着烟后面的村子,看着村子后面的阵地,看着阵地后面的鬼子。
师长,赵德柱走过来,侦察兵回来了,
刘有渝转过身,看着侦察兵,侦察兵是个新兵,十七八岁,脸晒黑了,手上有疤,他跑了二十里,气还没喘匀。
报告师长,侦察兵说,对岸有鬼子,两千,都是残兵,从老河口一路退过来的,
两千?,刘有渝说,还有吗?,
侦察兵说,后面还有,从洛阳退过来的,从郑州退过来的,都在往黄河边退,他们想过河,
刘有渝看着对岸,看着烟,看着河水,哗啦哗啦,流着。
我们有多少人?,他问赵德柱。
两千八百,赵德柱说。
两千八百打两千,够了,刘有渝说,但鬼子残兵比正规军凶,他们没退路了,退不了了,只能往前冲,
他看着对岸,看着黄河,看着,
他守过黄河,他知道。黄河不认人,黄河只认水,掉进去就淹,淹死,但鬼子认,鬼子认死,他们没退路了,他们会拼命,拼命往前冲,冲过黄河,冲回老家去。
老赵,他说,这次不一样,这次不是守,是堵,堵死他们,不让他们过河,
堵死?,
堵死,刘有渝说,一个都不放过,让他们死在黄河边,
他看着对岸,看着烟,看着,
我守过你,他想,我守过黄河,这次不是守,是堵,堵死他们,让他们死在黄河边,
风吹过来,河腥味,土腥味,他闻到了,他习惯了,这是黄河的味道。
北上黄河
一九四五年四月。
老河口打完了。
守了十七天。墙塌了,人堵了,鬼子退了。
电报来了。
长官令:北上黄河,阻击日军残部北撤。
黄河,又回黄河了。
守过一年。三十六岁的时候。
现在五十二。五年了。回来了。
走了十天。
四月河南,麦子长出来了。
绿的,一片一片的。
风一吹,麦浪,绿的浪。
逃难的往南走,我们往北走。
前面有鬼子,
我们去打,
第十天,到了。
黄河还在流,哗啦哗啦。
水是黄的,泥沙很多,永远不清。
黄河的味道,河腥味,土腥味。
闻了五年,又闻到了。
黄河,我回来了。
孟津渡口。
两千鬼子残兵,从老河口退过来的。
后面还有,从洛阳退过来的,从郑州退过来的。
两千八百打两千,够了。
但残兵比正规军凶,没退路了,只能拼命。
堵死他们。
不让他们过河。
让他们死在黄河边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