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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4章 墙塌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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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也要死在黄河边

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| 分类:武侠 | 字数:58.3万字

第254章 墙塌了

书名: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:3.1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7:49:32

打了七天。

四月十五日,清晨。

天刚蒙蒙亮,刘有渝就听见了一声巨响,轰隆一声,像天塌了一样,把整个城都震得晃了一晃。

他翻身爬起来,冲出营房,往城墙跑。跑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,他看见了。

墙塌了。

西北角的墙,塌了整整三丈宽。三丈宽是什么概念?三丈宽就是十步,十步就是一条街,一条街的宽度。这么大一块墙,一整块,全塌了,砖头哗啦啦地往下掉,掉到城墙根底下,堆成一座小山。

砖头堆成的坡,不陡,斜斜的,像一条路,像一座桥,猴子能爬上去,人也能爬上去,鬼子更能爬上去。

师长!赵德柱跑过来,脸色煞白,墙塌了!

我看见了。刘有渝站在废墟前面,看着那堆砖头,看着那条坡,看着坡顶上露出来的天空。天是灰的,像一张死人脸,阴沉沉的,压在城墙上头。

怎么塌的?

炮轰的,赵德柱说,今早打了一轮急袭炮,打了三十多发,全砸在那儿,就把墙轰塌了。

刘有渝没说话。他看着那堆砖头,看着那条坡,看着坡顶上露出来的天空。

完了,他想。

墙塌了,敌人就能爬上来,爬上来就能冲进城里,冲进来就能把城占了,把城占了他们就赢了,他们赢了老河口就没了,襄阳也没了,湖北也没了,四川也没了。

全都完了。

师长,赵德柱看着他,怎么办?

刘有渝没回答。他转身,看着身后站着的新兵们。新兵们站在废墟后面,有的端着枪,有的握着刀,有的什么都没拿,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,眼睛里有恐惧,有绝望,有求生的渴望。

他们怕了。

打了七天,打死了两百多人,打伤了三四百,剩下的两千多人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瘸了腿,有的眼睛被炮火熏瞎了,全都精疲力竭,全都吓破了胆。他们看见墙塌了,看见那条坡,看见敌人马上就要冲进来,他们怕了,他们想跑。

弟兄们。刘有渝开口了。

新兵们看着他。

墙塌了。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塌了三丈宽,敌人能爬上来。但人没塌。

他顿了顿,看着他们。

人没塌,我们就在这儿。人塌了,我们就全死在这儿。跑?往哪儿跑?跑得过鬼子的汽车?跑得过鬼子的飞机?跑回老家?老家在四川,一千里路,你们跑得动吗?

新兵们不说话,沉默着。

刘有渝说,塌了就堵。堵不住就用身子堵。人在,墙就在。人没了,墙在也没用。今天我们死在这儿,城保住了,襄阳保住了,湖北保住了,四川保住了,我们的爹娘姊妹保住了,我们的念慈保住了。死了,也是英雄。跑了,活着也是狗熊。

他举起枪。

站住。站在这儿。别让敌人上来。

新兵们看着他,看着他满头白发,看着他举起的枪。沉默了几秒钟,有人开始动了,端起枪,站到废墟前面,站成一排,挡住那条坡。
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都站过来了,站成一排,站成两排,站成三排,密密麻麻,像一道墙,像一堵新墙。

他们用人做墙,堵住那条坡。

刘有渝站在他们中间,举着枪,看着城外。

鬼子上来了。

他们看见墙塌了,看见那条坡,像饿狼看见羊羔一样,红着眼睛往上冲。几百人,几千人,踩着砖头,踩着泥土,哇哇叫着往上爬,像一群蚂蚁,像一群蝗虫,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
刘有渝举枪就打。

砰——

第一个爬上坡的鬼子应声倒下,滚了下去,砸在坡底的砖头上,没动静了。

砰砰砰——

枪声大作,新兵们纷纷开枪,有的打准了,一枪一个,有的打偏了,子弹飞到天上,飞到云里。但敌人太多了,太密了,打偏了也打得到,这个打不到那个打得到,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敌人身上,打得他们像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。

但后面的敌人还在冲,踩着尸体,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往上冲。冲上来,举刀就砍,砍向新兵们的脸,砍向新兵们的脖子,砍向新兵们的胸口。

拼了!一个新兵吼了一声,端着刺刀冲上去,和敌人撞在一起。刺刀捅进敌人的肚子,敌人的刀也砍进他的肩膀,他不管,拔出来再捅,捅进去,拔出来,再捅,血喷了他一脸一身,他不管,继续捅,直到敌人倒下,他才倒下去,倒在砖头堆里,死了。

手榴弹从人墙上扔下去,扔到坡上,炸了。砖头飞起来,人也飞起来,飞到半空中,又落下来,摔成肉饼。有的敌人被炸得只剩半截身子,上半身在坡上,下半身在坡下,还在动,还在爬,像虫子一样蠕动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
打了半个时辰。

城下堆满了尸体,鬼子的尸体,黄的军装,灰的军装,躺了一地,像秋天的麦子,被人割倒了,铺在田里。血顺着坡往下流,流到城墙根底下,渗进土里,把土染成黑的,红的,紫的,像一块大花布。

敌人的进攻终于被打退了。

不是被打败了,是打累了。爬了半个时辰,死了几百人,什么也没捞着,只好退了,退回平原,退回炮阵,蹲在那儿,重新整队,重新准备。

刘有渝站在人墙后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手在抖,枪都拿不稳了,打了七天,端枪端得胳膊都酸了,酸得像灌了醋。他的脸上全是血,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,眼睛被血糊住了,什么也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片红,红得像火烧,红得像血海。

伤亡呢?他问,声音沙哑,像破了的风箱。

死了二十几个,赵德柱说,伤了五六十。鬼子的……鬼子的没数,但少说也有两三百。

刘有渝点点头。两三百,不算少。七天死了两百多人,今天一天又死了二十几个,再打下去,打到援军来,还剩多少人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墙塌了,人墙还在,人还在,只要人还在,墙就在。墙在,城就在。城在,襄阳就在。襄阳在,湖北就在。湖北在,四川就在。四川在,念慈就在。

他走到尸体前面,看着一张脸。那张脸是年轻的,十八九岁,和念慈差不多大。眼睛睁着,瞪着天,瞪着灰蒙蒙的天,嘴角还挂着笑,像是在笑什么,又像是在哭什么。

刘有渝蹲下来,伸手,把他的眼睛合上。

眼皮是凉的,眼珠子硬硬的,像两颗石头。合上了,闭上了,什么也看不见了,什么也不用管了。

辛苦了。他小声说,替你守着。

他站起来,看着城外。太阳出来了,照着平原,照着鬼子,照着城墙根底下的尸体。尸体在阳光下,苍蝇飞过来,落在脸上,落在眼睛上,嗡嗡嗡地响,像在唱歌,又像在哭。

他看着太阳,看着尸体,想着念慈。

念慈在干什么?在睡觉?在做功课?在帮林氏干活?还是站在门口,望着北边,等着一封永远等不到的信?

他想着回去,想着活着。

但墙塌了,塌了就堵,堵了就守,守到最后一个人。

晚上,刘有渝坐在塌的地方。

他坐在砖头堆上,看着城下。城下有砖头,砖头堆成坡,坡不陡,能爬上来,敌人明天还会爬,还会冲,还会用命换。

他想着念慈,想着回去,想着活着。

但墙塌了,墙塌了,人就是墙,人死了,墙就没了。墙没了,城就没了。城没了,什么都没了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念慈的信,借着月光,看着,看着爸爸回来吧,看着如果爸爸死了,你就当爸爸守住了。

守住了,他想,我守住了。墙塌了,但我堵上了,用人堵上了,人没退,墙就在。我守住了。

但我能回去吗?

他不知道。

他把信放回口袋,站起来,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城墙。城墙在月光下,灰蒙蒙的,塌了一截,像一个人缺了一块脸,露出里面的骨头和血肉,惨不忍睹。
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回营房。

营房里很暗,油灯的光昏黄,照着满地的铺盖和枪支。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,坐下来,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
睡不着。

城外有声音,鬼子的说话声,马的声音,狗叫的声音,大炮的声音。轰隆,轰隆。鬼子的炮在调,在试射,在测距离,在为明天的进攻做准备。

明天还会打,后天还会打,大后天还会打。他们有一万人,他们有的是炮弹,他们不怕死,他们有的是人。而他只有两千人,只有三千发子弹,只有三天的粮食。

他还能撑多久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只要还有一个人在,就不能退,不能跑,不能投降。退一步就是死,跑一步也是死,投降还是死,都是死,不如站着死,死得像个英雄。

他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黑暗,只有寂静,只有远处的炮声。

轰隆,轰隆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他听着炮声,想着念慈,想着林氏,想着张自忠,想着黄河,想着白河,想着这十年来守过的每一条河、每一座城。

他很累。

但不能睡。

他闭上眼睛,在炮声中沉沉睡去。

墙塌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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