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了三天。
三天，城墙裂了十几条缝，砖头掉了不知道多少块，墙上坑坑洼洼的，像被狗啃过一样，有的裂缝能伸进去一只手，有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。
刘有渝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墙。墙上的裂缝像蛛网，又像老人的皱纹，一道一道，深深浅浅，弯弯曲曲，从城墙顶端一直裂到城墙根底下，像一条条蜿蜒的蛇，趴在墙上，狰狞又凄凉。
师长，赵德柱走过来，脸上的皮晒得脱了一层，嘴唇干得裂了口子，前沿来电话了，说鬼子的炮又调上来了，比昨天多。
多多少？
多十几门。
刘有渝皱了皱眉。十几门，说起来不多，但每门炮打出去的都是炮弹，炮弹落在城墙上，就是一个坑，一个坑砸不死人，但砸塌城墙，城墙塌了，人就完了。
墙呢？他问。
墙快塌了。赵德柱说，有几处裂缝太大了，炮再轰几下，就得塌。
塌了再补。
补什么？赵德柱说，砖头都砸没了，土也砸松了，没东西补了。
刘有渝沉默了一下。
他看着墙，看着那些裂缝，看着裂缝里露出来的泥土和碎石。裂缝很大，很深，深得能看见城墙里面的夯土，夯土是黄的，掺了石灰和糯米汁，夯实了的，硬得很，但再硬也硬不过炮弹。
塌了再补。他又说了一遍，补不了就用身子堵。
赵德柱愣了一下：用身子堵？
用身子堵。刘有渝说，墙塌了，人还在。人就是墙。人站在那儿，不退，不跑，鬼子就过不来。
那不得死很多人？
死一些人总比城丢了强。刘有渝说，城丢了，老河口没了，襄阳没了，湖北没了，四川也没了。三千人全死，城还在，那叫守住了。三千人不死，城丢了，那叫没守住。你说哪个划算？
赵德柱不说话了。他知道刘有渝说的对，守城这种事，就是拿命换，拿命换时间，换到援军来，换到敌人退，换到了就赢了，换不到就死了，没什么好说的。
他转身去安排人了，留下刘有渝一个人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外面的平原。
平原上，鬼子又开始动了。炮兵们推着大炮，一门一门地摆好，瞄准城墙，瞄准裂缝，瞄准城墙上的新兵。步兵们蹲在炮兵后面，举着枪，扛着云梯，等着炮轰完了就往上冲。
他们又来了。
轰隆——
第一炮响了。
刘有渝趴下，趴在垛口后面。
炮弹落在城墙上，炸开了，砖头飞起来，飞到天上去，又落下来，砸在刘有渝的背上，疼得他直咧嘴。
操——他骂了一句，翻了个身，把砖头从背上抖下去，继续趴着。
炮声一阵接一阵，没有停歇的意思。轰隆，轰隆，轰隆。打了半个时辰，又打了半个时辰，打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城墙上的新兵们趴着，趴着不敢动。有的趴得脸都白了，有的趴得浑身发抖，有的趴着趴着就睡着了，太累了，吓累了。
刘有渝趴在垛口后面，数着炮声。一炮，两炮，三炮，数到三百多的时候，炮声停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墙。
墙又裂了。裂了四条新缝，加上原来的十几条，现在有将近二十条了。有一处裂缝特别大，大得能把一个小孩塞进去，从上到下，贯穿了整面墙，像一道闪电劈在墙上，触目惊心。
师长！一个通信兵爬过来，西北角的墙塌了一截！
塌了多少？
一丈多宽！
刘有渝爬起来，冲到西北角。西北角的墙上，果然塌了一截，塌了一个大洞，洞口有一丈多宽，砖头堆在洞口底下，形成一个小坡，坡不陡，猴子都能爬上来。
堵上！他喊。
新兵们冲过去，用身体堵。二十个人，三十个人，四十个人，站在洞口前面，肩靠着肩，背靠着背，组成一道人墙。人墙后面是更多的砖头、麻袋、沙土，一层一层地往上码，往上堆，往上堵。
刚堵好，鬼子的步兵就冲上来了。
刘有渝举枪就打。
砰砰砰——
枪声大作，子弹飞过去，打在冲上来的鬼子身上，打在爬上砖头堆的鬼子身上，打在举着云梯的鬼子身上。鬼子倒下，倒下去，又爬起来，又冲上来，像打不完的蟑螂，踩死一只又来一只。
手榴弹！
手榴弹从人墙上扔下去，扔到砖头堆上，炸了。砖头飞起来，人也飞起来，飞到半空中，又落下来，摔成肉饼。
打了半个时辰，鬼子的进攻又被压下去了。城下堆满了尸体，有鬼子的，有新兵的，血顺着城墙往下流，流到城墙根底下，渗进土里，把土都染红了。
刘有渝站在人墙后面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手在抖，枪都拿不稳了，打了三天，开了不知道多少枪，端枪端得胳膊都酸了，酸得像灌了醋。
伤亡呢？他问赵德柱。
死了二十几个，赵德柱说，伤了五六十。鬼子的……鬼子的没数，但少说也有四五百。
刘有渝点点头。四五百，不算少。三天死了二十几个新兵，伤了五六十，加上之前死的，伤的，总共死了快一百人了。才打了三天，就死了快一百人，再打下去，打到援军来，还剩多少人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只要墙还在，只要人还在，就得守。守到援军来，守到鬼子退，守到死。
下午，刘有渝去看城墙的裂缝。
他蹲下来，凑近了看。裂缝有两尺宽，砖头掉了不知道多少，只剩半边墙，半边墙勉强还能守，但炮再打几下，就得塌。
老赵，他站起来，这裂缝太大，炮再打，就塌了。
那怎么办？
刘有渝说，用砖头补，用土补，用麻袋补，用什么补都行。补上了，墙就还在。墙还在，就能守。
砖头不够。赵德柱说，城里的砖头都用完了，沙土也不够，麻袋也不够，什么都不够。
刘有渝沉默了。
他看着裂缝，看着裂缝里露出来的泥土和碎石。泥土是黄的，沙子是白的，碎石是灰的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锅杂粮粥。
去拆房子。他说。
赵德柱愣住了：拆房子？
拆城里老百姓的房子。刘有渝说，房子拆了，用砖头补墙。墙补好了，城保住了，老百姓还能活着。房子不拆，墙塌了，城丢了，老百姓全死。
赵德柱欲言又止。他知道刘有渝说得对，但他也知道，拆房子这种事，做起来难。老百姓的房子，是老百姓的家，拆了就没了，老百姓住哪儿？
师长，他说，拆房子，老百姓没地方住。
没地方住也比城丢了强。刘有渝说，城丢了，老百姓全死。房子没了，老百姓还能活，还能逃，还能重建。命在，什么都在。命没了，什么都没了。
赵德柱想了想，点头。他知道刘有渝说的是对的，也知道这事儿难做，但不做不行。墙塌了，大家都得死，不如拆几间房子，换一条命。
我去拆。他说。
刘有渝点点头。他站起来，看着裂缝。裂缝还在，砖头还在往下掉，泥土还在往外漏。再不补，明天再打一天，墙就彻底塌了，塌了就堵不住了，堵不住就完了。
补快点。他说，明天鬼子还会来。
晚上，刘有渝写了一封信。
他坐在桌前，面前摆着信纸。信纸是部队发的，油印的，纸质粗糙，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刮纸。他拿起笔，想了想，开始写。
他写给念慈。这次他写得很短，只有几行。
念慈：
爸爸在守老河口。
打了三天了。
墙裂了，塌了一截，用人堵上了。死了几个人，但没全死，还在守。
爸爸不知道能不能回去。
但爸爸在守。守住了，就能回去。
你等爸爸。
爸爸也等你。
爸爸
民国三十四年四月十一日
他把信折起来，四四方方的，折成一个包袱。他把包袱攥在手里，攥得紧紧的，指节都发白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信交给通讯员。通讯员是个年轻娃娃，比念慈大不了几岁，接过信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寄到四川。刘有渝说，孟楼。找到林氏，交给林氏。
通讯员把信揣进怀里，揣得严严实实。
通讯员走了，刘有渝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转身，走到城墙边，看着裂缝。裂缝还在，砖头还没补完，麻袋还没码好，明天鬼子再来，墙就塌了。
塌了就堵。
堵住了就活。
堵不住就死。
他蹲下来，摸着裂缝。裂缝很深，深得能把手臂伸进去，能摸到里面的土，里面的砖，里面的黑暗。墙在抖，炮还在响，轰隆，轰隆，像打雷，像心跳，像催命的丧钟。
他小声说，你别塌。你再撑几天，撑几天爸爸就回去，回去看念慈，回去种地，回去……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摸着墙，摸着裂缝，摸着砖头。墙在抖，但他还在。他还在守，守到墙塌，守到人死，守到最后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