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八日,拂晓。
天刚蒙蒙亮,刘有渝就醒了。不是睡醒的,是被炮声震醒的。
轰隆——
第一声炮响,把他的耳朵都震麻了。他从床上翻身起来,冲出营房,跑到城墙上。城墙上的新兵们早就醒了,有的趴在垛口后面,有的蹲在墙角根,一个个脸色煞白,手里的枪端得直抖。
趴下!刘有渝吼了一嗓子,都趴下!
新兵们呼啦啦全趴下了,有的趴得太猛,脸砸在砖头上,鼻子都磕破了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,也顾不上擦。
刘有渝站在垛口后面,看着城外。
城外是平原,平原上站着一排黑黢黢的东西,像一群沉默的巨兽。他眯着眼睛看,看清了——大炮。几十门大炮,一字排开,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墙,像一排张开的血盆大口。
轰隆——
第二炮响了。
炮弹划过天空,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,像鬼叫一样,擦着刘有渝的头皮飞过去,砸在城墙外侧的斜坡上。轰的一声,泥土飞溅,碎石乱飞,砸在城墙上,砸在新兵们的脑袋上,砸得脑门生疼。
操你姥姥的!一个新兵骂了一声,刚骂完,第三炮就来了。
轰隆——
这一炮打偏了,没砸城墙,砸在城墙根底下的街上,炸出一个一丈深的大坑,砖头飞起来,飞到城墙上,飞进新兵堆里,砸伤了三个人。
都贴紧了!贴紧了别动!赵德柱跑过来,一边跑一边喊,趴着!趴着别起来!
刘有渝趴在垛口后面,看着鬼子的炮阵。炮声一阵接一阵,没有停歇的意思,轰隆,轰隆,轰隆,像打鼓一样,一下接一下,打得城墙都在抖。
他数了数,大炮有四十多门。有的是野炮,有的是山炮,有的是重炮,大的小的,远的近的,一齐开火,打得城墙上的砖头哗哗往下掉,墙皮一层一层地剥,像剥橘子皮一样。
师长!赵德柱趴到他旁边,墙裂了!
哪儿?
西北角!裂缝有手指头那么宽!
刘有渝扭头看,看见了。西北角的墙上,确实裂了一条缝,从上到下,像一条蜿蜒的蛇,趴在墙上,狰狞得很。
轰隆——又是一炮,正好打在裂缝边上,一块砖头崩飞了,砸到旁边一个新兵的腿上,那新兵惨叫一声,腿断了,白花花的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,血流了一地。
抬下去!刘有渝喊。
两个新兵爬过去,把受伤的弟兄抬起来,往下抬,抬到城墙根底下的医疗站去。断腿的新兵疼得直叫,叫声凄厉,像杀猪一样,听得人心头发毛。
炮还在打。
轰隆,轰隆,轰隆。
从早上打到中午,从中午打到下午,打了整整两个时辰,四十门大炮,一门打了多少发炮弹?刘有渝不知道,他只知道炮声一直没停,像炒豆子一样,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,炒得人耳朵都要聋了。
城墙上的新兵们趴了两个时辰,有的趴得脸都白了,有的趴得浑身发抖,有的趴着趴着就睡着了,太累了,吓累了,累得睡着了。
下午,炮声终于停了。
刘有渝从地上爬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土和碎砖渣。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墙,墙裂了三条大缝,十几条小缝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纵横交错,密密麻麻。有一处裂缝有两指宽,能伸进去一个拳头。
伤亡呢?他问赵德柱。
死了五个,伤了三十多个。赵德柱说,大多是碎石砸的,炮片炸的。
刘有渝点点头。死了五个,不算多。两个时辰的炮击,死了五个,已经算少的了。
墙呢?他问,墙还能守吗?
墙裂了,赵德柱说,但没塌,还能守。
那就好。刘有渝看着城外,只要墙不塌,就能守。
城外,平原上,硝烟散了,露出鬼子的阵地。刘有渝看见了,看见了鬼子的队伍,黑压压的,一眼望不到头,像一群蚂蚁,从山脚下爬过来,排着队,举着枪,抬着云梯,往城墙这边走。
他们来了。
老赵,刘有渝说,让弟兄们准备。鬼子要爬墙了。
鬼子上来了。
刘有渝站在城墙上,看着他们。他们排着方阵,整整齐齐,像一块移动的灰布,从平原上压过来。方阵前面是机枪,后面是步兵,步兵手里端着枪,腰上别着刀,肩上扛着云梯。
云梯是木头的,有两丈长,用麻绳绑着,一节一节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地上。四个鬼子抬着一条云梯,一万多人,抬着几百条云梯,黑压压的一片,像蝗虫过境。
刘有渝看着他们,数了数,至少一万人,比情报说的还多。
弟兄们,他举起枪,
砰——
第一枪响了,打在方阵前面,打倒了一个鬼子。那鬼子倒下的时候,后面的人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往前走,面无表情,像踩着一块石头。
砰砰砰——
枪声大作,新兵们纷纷开枪,有的打准了,打倒了三五个,有的打偏了,子弹飞到天上,飞到云里,什么也没打着。
方阵还在往前推进,推进到城墙根底下,推进到城墙底下,然后——散开了,散成一个扇形,抬着云梯,往城墙下挤。
架梯子!城下的鬼子喊,声音尖利,像公鸭叫。
云梯一架一架地架起来,靠在城墙上,搭得稳稳当当,像一座座小桥。鬼子的兵开始爬,双手攀着梯子,双脚蹬着梯子,一步一步往上爬,像蚂蚁上树。
刘有渝站在城墙上,看着云梯,看着那些攀着梯子往上爬的手。手指头是黑的,指甲是灰的,手背上有伤,有疤,有茧子,是握枪握刀磨出来的。
他吼。
新兵们冲过去,推云梯。
云梯是木头做的,木头不结实,人一推就晃,晃几下就倒。推倒了,梯子上的鬼子就摔下去,摔到城墙底下,摔得哇哇叫,有的摔断了腿,有的摔破了头,有的直接摔死了,躺在地上不动弹。
再推!
新兵们又推,推第二条梯子,推第三条梯子,推第四条梯子。云梯一条一条地倒,鬼子一个一个地摔,摔得城墙根底下堆满了人,堆满了尸体,堆满了血。
但后面的鬼子还在爬,爬上来,又推下去,又爬上来,又推下去,推不完,爬不完,像潮水一样,一波接一波,前赴后继。
手榴弹!
手榴弹从城墙上扔下去,扔到云梯上,炸了。云梯炸断了,木头碎片飞起来,飞到鬼子的脸上,炸得脸都花了,炸得眼睛都瞎了。爆炸的气浪把梯子上的鬼子掀翻,翻了个跟头,摔到城墙根底下,摔成一滩烂泥。
刘有渝端起枪,打。
砰——打倒一个爬到一半的鬼子,那鬼子手一松,掉了下去,像一块石头,砸在城墙根底下,没动静了。
砰——又打倒一个,那鬼子手抓着梯子,抓了一会儿,抓不住了,掉了下去。
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
他打完了弹夹里的八发子弹,换了一个弹夹,又打,又打完,又换,又打。打了多少发?他不记得了。他只知道打,打,打,打到枪管发烫,打到手指头麻了,打到眼睛花了,看什么都是红的。
打了半个时辰。
城下的鬼子终于退了。
不是被打败了,是打累了。爬了半个时辰,死了几百人,云梯断了上百条,什么也没捞着,只好退了,退回平原,退回炮阵,蹲在那儿,重新架云梯,重新整队,重新往上爬。
刘有渝站在城墙上,看着他们退。他的手在抖,枪管还是烫的,烫得手指头都冒烟了。他的脸上全是汗,汗水流到眼睛里,咸得眼睛疼。
师长,赵德柱走过来,脸上也是血,不知道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,第一波打退了。
伤亡呢?
没死人,赵德柱说,伤了二十几个,有的被刀砍了,有的被枪打了,有的从城墙上摔下去了。
鬼子呢?
鬼子死了两三百,赵德柱说,推下去的,炸死的,打死的,加起来两三百。
刘有渝点点头。两三百,不算多。城墙还在,人没死,这就够了。
他看着城外,看着平原,看着鬼子的阵地。阵地上有烟,有火,有鬼子的尸体,有断成两截的云梯,有血,有泥,有乱七八糟的枪和刀。
今天打退了第一波,明天还会来,后天还会来,大后天还会来。他们有炮,有枪,有一万人,他们不怕死,他们有的是人。
而城墙裂了,裂了三条大缝,十几条小缝。再打一天,裂缝就变成大洞,大洞就变成大坑,大坑就变成塌方,塌方了,人就暴露了,暴露了,鬼子就冲进来了。
老赵,他说,让弟兄们补墙。把裂缝补上,明天鬼子再来。
用什么补?
用砖头,刘有渝说,用土,用麻袋,用什么补都行。补上了,墙就还在。墙还在,就能守。
赵德柱点头,转身去安排了。
刘有渝站在城墙上,看着天。天暗下来了,太阳落山了,天边是红的,红得像血,红得像火烧。
晚上,刘有渝坐在城墙上。
他看着城外,城外有火,是鬼子的火。篝火,一堆一堆的,摆在平原上,照得半边天都红了。火光里有鬼子的影子,在走动,在说话,在生火做饭,在准备明天的进攻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念慈的信,借着火光,看着,看着爸爸回来吧,看着如果爸爸死了,你就当爸爸守住了。
他想着念慈。念慈现在在干什么?在睡觉?在做功课?在帮林氏干活?还是在门口站着,望着北边,等着一封信?
他想着回去,想着活着。
但这次是死守,死守就是守到死。
他能活着回去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墙还在,人没死,今天没死人,今天打退了鬼子,这就够了。明天再说,明天再守,明天再打。
他把信放回口袋,站起来,往回走。走到营房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城墙。城墙在月光下,灰蒙蒙的,像一条沉睡的巨兽。墙上有裂缝,有弹孔,有血迹,有新兵们留下的脚印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进营房。
营房里很暗,油灯的光昏黄,照着满地的铺盖和枪支。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,坐下来,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城外有声音,鬼子的说话声,马的声音,狗叫的声音,大炮的声音。轰隆,轰隆。鬼子的炮还在响,在试射,在调角度,在测距离,在为明天的进攻做准备。
他听着炮声,轰隆,轰隆。一声接一声,像心跳,像战鼓,像催命的丧钟。
他想起念慈的脸,想起林氏的脸,想起张自忠的电报,想起黄河的水,想起白河的冰,想起这十年来守过的每一条河、每一座城。
他很累。
但不能睡。
他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黑暗,只有寂静,只有远处的炮声。
活着。
他想。
活着回去。
活着见念慈。
活着。
鬼子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