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河口。
刘有渝站在城墙上,看着外面。外面是平原,平原尽头是山,山上有鬼子的旗帜,远远的,像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搁在山头上,风一吹,那抹布就抖一抖,像是在冲城墙招手。
老河口是襄阳的门户。这话刘有渝听了一路,从五战区长官部到襄阳,再从襄阳到老河口,沿途的军官、参谋、副官,人人都在说这句话:老河口是襄阳的门户,守住老河口,就守住襄阳。像念经一样,念了一百遍,刘有渝倒背如流。
门户他懂。就是大门。守住了大门,贼进不来,守不住大门,贼长驱直入,直接杀到屋里,把你家抄个精光。
守住老河口,就守住襄阳,守住襄阳,就守住湖北,守住湖北,就守住四川,守住四川,就守住念慈。
这是他跟新兵讲的道理,也是他跟自己讲的道理。道理讲多了,就成了信念,信念立住了,脚跟就稳了,脚跟稳了,仗才能打。
师长。赵德柱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根烟,烟已经点上了,他自己没抽,就那么举着,烟灰落了一地,前沿来电话了,说山上的鬼子在调兵,看样子是要动。
动了才好。刘有渝说,动起来就有破绽,等着不动才难打。
师长,赵德柱把烟递过来,来一口?
不抽。刘有渝摆摆手,嗓子疼。
赵德柱把烟叼回自己嘴里,猛吸一口,烟头亮了,红的,像颗小太阳。师长,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打?
快了。刘有渝看着山上的旗帜,他们打仗不打招呼,说来就来。明天,或者后天,说不定今晚就摸上来。
他看着城墙。城墙很高,三丈高,比他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,厚,石头垒的,一块石头有一扇门板那么大,垒得整整齐齐,严丝合缝,风从砖缝里过,呜呜地响,像城墙在叹气。这样的城墙,守得住。
老赵,他说,这次不一样。
又不一样?
这次是守城。守城跟守河不一样。守河的时候,河是活的,敌人从河里趟过来,你站在水里拦,拦住了就拦住了,拦不住人家就趟过去了,你只能往回跑,看谁跑得快。守城不一样,城是死的,墙在那儿杵着,敌人得爬墙,爬墙就慢,慢了我们就打。
赵德柱点头,嚼着烟屁股,含混不清地说:爬墙?那咱就等他爬到一半,一脚踹下去?
差不多这个意思。刘有渝指着城墙上垛口,你看这垛口,一人多高,枪架在这儿,人藏在后面,露半个脑袋往外打。敌人爬墙的时候,只能看见梯子和脑袋,脑袋是软的,梯子是木头,一推就倒。推倒了,人从三丈高的地方摔下去,摔不死也得断胳膊断腿。
那要是有大炮呢?赵德柱问,先拿炮轰,把墙轰塌了,再爬?
刘有渝沉默了一下。大炮肯定有。他说,他们从宜昌过来,带了不少重武器,大炮、坦克、装甲车,一样不少。先拿炮轰,把墙轰塌了,再爬,这是他们的老套路。
那咱咋办?
轰塌了就补。刘有渝说,用砖头补,用土补,用麻袋装沙子补。补了塌,塌了补,一直补到他们没了炮弹,或者补到我们没了人,谁先撑不住谁输。
赵德柱把烟蒂扔到城下,看着它落下去,落在砖头上,灭了。师长,他说,这次能守住吗?
刘有渝说。
真能?
城是死的,守城的人是活的。刘有渝看着城外,只要人不跑,城就不丢。墙塌了,人在,人就是墙。人没了,墙在也没用。
他看着平原,看着山。山上的旗帜还在那儿挂着,灰扑扑的,像一块脏布。鬼子的阵地在那儿,他们的炮阵在那儿,他们的大队人马在那儿。他们在看老河口,在看城墙,在看他刘有渝。
他们在等,等明天,等后天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冲过来,把城墙拿下,把老河口拿下,把襄阳拿下。
来吧。刘有渝小声说。
赵德柱听见了,没问他说的是什么。
晚上,刘有渝去看新兵。
新兵有三千人,比襄河那会儿多。新兵们蹲在城里墙角根底下,有的坐着,有的躺着,有的在擦枪,有的在发呆。枪是新枪,中正式,比老河口以前的老套筒强多了,但新兵们不会用,有的连枪栓都没拉开过。
刘有渝走过去的时候,新兵们纷纷站起来,腿快的立正了,腿慢的还在揉眼睛。刘有渝摆摆手,让他们坐下。
弟兄们。他站在他们前面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,我是刘有渝。我守过黄河,守过白河,守过襄河。今天我教你们守老河口。
新兵们看着他,看着他满头的白发,看着他灰扑扑的军装,看着他脸上刀刻似的皱纹。有个胆大的小声说:师长,你是不是打了二十年仗了?
十年。刘有渝说,十年,不算长。
新兵们笑了,笑声稀稀拉拉的,像风吹过麦田。
守老河口不难。刘有渝说,城墙高,墙陡,鬼子爬不上来。他们架云梯,咱们就推云梯。推倒了,人从三丈高的地方摔下去,不死也残。
师长,一个新兵举起手,要是他们用炮轰呢?轰塌了怎么办?
轰塌了就补。刘有渝说,用砖头补,用土补,用麻袋补。补不了呢?
新兵们摇头。
补不了就用身子堵。刘有渝说,墙塌了,人还在,人就是墙。站在那儿,不退,不跑,鬼子就过不来。他们过不来,咱就赢了。
师长,另一个新兵问,他们有多少人?
一万多。刘有渝说,比我们多。多一倍不止。
新兵们吸了口气,有人脸色变了。
人多没用。刘有渝说,人多也得爬墙,爬墙就慢,慢了咱们就打。一枪一个,一枪一个,打死一个少一个,打死一千少一千。他们有一万,咱们有三千,三千对一万一,比守河的时候强多了。
能守住吗?有人小声问。
刘有渝说,你们守,我看着。守不住了我上。你们死了,我替你们报仇。你们活着,我带你们回家。
新兵们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,是那种被点燃的光。
刘有渝看着他们,看着他们年轻的脸。十八九岁,二十出头,最大的不过二十三,最小的……最小的大概十五六岁,个子还没枪高,枪托杵在地上,下巴刚刚够着枪管。这些脸,这些年轻的脸,让他想起念慈。念慈十一岁,比这些新兵小七八岁,但一样年轻,一样该上学、该打架、该偷邻居的枣吃,而不是蹲在城墙根底下等着被炮弹炸死。
他忽然很想念慈。
弟兄们,他说,记住一句话。
新兵们竖起耳朵。
城在,人在。城亡,人亡。不退,不跑,不投降。死了也是英雄,活着就是好汉。
新兵们点头,点头如捣蒜。
刘有渝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新兵们还在看着他,看着他的背影,像看着一座山。
夜深了,刘有渝坐在城墙上。
他看着天。天是黑的,星星被云遮住了,看不见。只有黑,黑得像一匹布,蒙在老河口头上,连城墙上的火把都照不亮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念慈的信。信纸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,折痕处都磨出了毛边,字迹也模糊了,但那几个字他闭着眼睛都认得——爸爸回来吧如果爸爸死了,你就当爸爸守住了。
他把信举到眼前,借着月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完了,把信叠好,放回口袋。
口袋里还有张自忠的电报。那张电报他留着,没扔。电报上写着,写着不成功便成仁,写着与阵地共存亡。每次打仗之前,他都要把这张电报拿出来看一看,看完了,叠好,放回去。
他站起来,走到垛口前,看着城外。
城外是黑的,平原是黑的,山是黑的。黑暗里有声音,闷闷的,像打雷,又像炮声。轰隆,轰隆。不是雷,是炮。鬼子的炮在调,在试射,在测距离。
明天就要打了。
他听着炮声,轰隆,轰隆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,敲得他的心跟着跳,跟着抖。
他想着念慈。念慈现在在干什么?在睡觉?在做功课?在帮林氏干活?还是站在门口,望着北边,等着一封永远等不到的信?
他想着林氏。林氏在干什么?在收麦子?在喂猪?在给念慈讲故事?还是在灯下缝补衣裳,一针一针,缝到深夜?
他想着张自忠。荩臣死的时候,也是这样吧?也是听着炮声,想着家,想着念慈,想着回不去的四川,然后站在那儿,死守,守到最后一口气。
他想着黄河,想着白河,想着襄河,想着这十年来守过的每一条河、每一座城。黄河的水,白河的冰,襄河的血,城墙上的月,老河口的风。他守了十年,打了十年,从绵阳打到黄河,从黄河打到老河口,走了几千里路,死了无数弟兄,自己也老了,白了头发,弯了腰板,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地方。
他累了。
但还得守。
守到死。
死守。他小声说,声音被风吞掉了,没人在听,也没人应。
风从城墙上刮过去,呜呜的,像哭,又像笑。
他站在风里,站了很久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才转身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