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五日。
清晨，刘有渝被一阵喊声吵醒了。
师长！师长！赵德柱冲进营房，脸上全是笑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，师长！鬼子退了！
刘有渝一骨碌爬起来，冲出营房，往城墙跑。跑到城墙上，他看见——
城外，敌人真的在退。
不是假的退，不是佯退，是真的退。他看见鬼子的队伍排着队，举着枪，往北走，往山那边走，往宜昌那边走。他看见鬼子的炮兵在拆炮，把大炮一架一架地装上卡车，装完了，开走。他看见鬼子的汽车在发动，突突突地冒着黑烟，一辆车一辆车地往北开。
他看见鬼子的旗帜在收，一面白旗，两面白旗，十面白旗……白旗越来越多，灰旗越来越少，最后全是白旗，全是撤退的白旗。
退了？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他们退，看着那些黄军装渐渐消失在平原尽头，消失在山脚下，消失在地平线上，真的退了？
退了！赵德柱站在他旁边，声音都在抖，师长，他们真的退了！
刘有渝看着他们退。
退得很快，像潮水一样，哗地一下就退走了。昨晚还在城下扎营，今晚就拔营起寨，往北跑了。跑得那么急，那么狼狈，像一群被猎人追的兔子，连炮都不要了，连伤兵都不要了，连尸体都不要了。
守了十七天，他想。
十七天。
墙塌了三天，用人堵了三天，打了一夜，死了三百多人，伤了四五百，活着的一千多人，全都精疲力竭，全都吓破了胆。但他们守住了。城没丢，墙还在，人还在。
守住了。
为什么退了？他自言自语，为什么突然退了？
不知道。赵德柱说，可能是打不下去了，可能是别的地方需要他们，可能是……
可能是什么？
可能是……赵德柱想了想，可能是欧洲那边打完了，他们顾不上咱们了。
欧洲打完了。
刘有渝想起来，一个月前，广播里说德国投降了，欧洲打完了，现在就剩日本了。日本被全世界打，撑不住了，在中国打不动了，在东南亚打不动了，在太平洋打不动了，到处都在打败仗，到处都在丢城丢地。
撑不住了，就退。
退到宜昌，退到武汉，退到北平，退到东京，退到海里，退到……
刘有渝不知道他们会退到哪里。他只知道，他们退了，老河口保住了，襄阳保住了，湖北保住了，四川保住了，念慈保住了。
他守住了。
下午，长官部的电报来了。
老河口守住了。刘有渝部调襄阳，待命。
刘有渝看着那封电报，看着那几个字。老河口守住了。好。守住了。但调襄阳，待命是什么意思？不是回家，是调襄阳。调到别的地方，还是打仗，还是守城，还是……
不回家？赵德柱凑过来，看着电报，不是说守住了就能回家吗？
没说回家。刘有渝把电报叠起来，放进胸口的口袋里，挨着以前那些电报，只说调襄阳，待命。
待命是什么意思？
待命就是等。刘有渝说，等命令，等长官说去哪儿，等下一步怎么走。等。
他把电报放进口袋。口袋里有很多电报了，有死守老河口的，有援军明日到的，有调襄阳待命的，一张一张，像一块块石头，压在他胸口，沉甸甸的。
但没有一张说回家。
回家？他自言自语，什么时候能回家？
赵德柱没回答。他知道，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。
刘有渝站起来，走到城墙边，看着城外。城外，平原空了，鬼子的阵地空了，只剩下一些破帐篷、烂木头、还有遍地的弹壳和弹坑。风从北边吹来，吹起地上的尘土，吹到城墙上，吹到刘有渝的脸上。
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平原，看了很久。
十七天前，这里全是鬼子的旗帜，全是大炮，全是兵，像一片乌云，压在城墙上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十七天后，乌云散了，天晴了，平原空了，只剩下他一个人，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风吹过废墟。
他想起了念慈。
念慈现在在干什么？在睡觉？在做功课？在帮林氏干活？还是站在门口，望着北边，等着一封永远等不到的信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他还要等，还要守，还要打仗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，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家。
走吧。他说，转身往回走，去襄阳。待命。
晚上，刘有渝写了一封信。
他坐在桌前，面前摆着信纸。信纸是部队发的，油印的，纸质粗糙。他拿起笔，想了很久，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他写给念慈。这次他写得很短。
念慈：
鬼子退了。
老河口守住了。
爸爸守住了。
但爸爸不回家。
调襄阳，待命。
待命就是等，等命令。
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。
但爸爸会回去。
只要活着，就回去。
你等爸爸。
爸爸也等你。
爸爸
民国三十四年四月二十五日
他把信折起来，折成一个包袱，放进信封里，交给通讯员。
寄到四川。他说，孟楼。找到林氏，交给林氏。
通讯员把信揣进怀里，揣得严严实实。
通讯员走了，刘有渝站起来，走到外面。
外面是黑的，夜很静。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圆又大，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上，把老河口照得亮堂堂的。城墙是银的，街道是银的，废墟是银的，连地上的血都变成了银的，像一面镜子，照着天上的月亮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亮，亮得像白天。月光洒在他脸上，洒在他白发上，洒在他千疮百孔的军装上。他抬头看着月亮，想起了念慈。
念慈小时候最喜欢看月亮。她坐在门槛上，仰着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，问他：爸爸，月亮上有什么？他说：有嫦娥，有玉兔，有桂花树。她说：那爸爸去过吗？他说：爸爸没去过。她说：那爸爸带我去。他说：好，爸爸带你去。
带她去，他想。
带她去月亮上看嫦娥，看玉兔，看桂花树。
但他还要等，还要守，还要打仗。等打完仗，守完城，才能带她去。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不知道还能不能。
会回去的。他对自己说。
会回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