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了一天一夜。
刘有渝醒来的时候,天又黑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只知道浑身酸痛,像被人用棍子打了一顿,每一块骨头都在疼,每一个关节都在响。他翻了个身,想坐起来,腰一软,又躺回去了。
太累了。
真的太累了。
他躺在那儿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黑的,只有远处有一盏油灯,灯火如豆,昏黄的光,照着满地的铺盖和枪支。营房里很静,只有呼吸声,鼾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伤兵的呻吟声。
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很慢,很沉,像打鼓一样。十天没睡过一个整觉,心脏跳得都慢了,慢得像要停了。
他坐起来,看着营房。
营房里躺着很多人,新兵、伤兵、还有几个不认识的——大概是援军的人。新兵们大多在睡觉,睡得很沉,有的打呼噜打得震天响,有的睡着了还在笑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伤兵们有的睁着眼睛发呆,有的在换药,有的在啃干粮,啃得很慢,像在嚼石头。
师长,赵德柱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你醒了?
醒了。刘有渝接过粥,喝了一口。是稀饭,很稀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但他还是喝完了,喝得干干净净,一滴不剩。
睡了多久了?
一天一夜。赵德柱说,你睡了一天一夜,中间翻了个身,还说了几句梦话。
说什么了?
念慈赵德柱说,等我回去
刘有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念慈。他梦见念慈了。梦见念慈站在门口等他回去,梦见念慈给他煮稀饭,梦见念慈跟在后面学种地。梦得很真,真得像真的。
援军呢?他问。
在城墙上。赵德柱说,他们接了,白天打了两回,都打退了。
我们的人呢?
大部分在休息。赵德柱说,能走的都让他们去睡觉了,不能走的留在营房里,有军医看着。
刘有渝点点头。援军接了,城墙有人守了,他们可以休息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营房。
外面是黑的,夜很静,只有远处的炮声偶尔响一下,轰隆,轰隆,像打雷。城墙上有火把,一堆一堆的,照着城墙上的援军。援军端着枪,看着城外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血腥味,有硝烟味,有泥土味,有腐烂的味道。但也有别的味道,花的味道,草的味道,水的味道——是春天的味道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花香,带着草香,带着泥土的芬芳,吹在他脸上,软软的,暖暖的。
他抬头看天。
天上有星星,亮得很,一颗一颗,像碎银子洒在黑布上。星星旁边有月亮,月亮是弯的,像一把镰刀,挂在天边,照着老河口,照着城墙,照着那些睡着的人、醒着的人、活着的人、死去的人。
春天了。
他想,春天了。
老河口有花,白的,红的,黄的,开在城墙根底下,开在废墟里,开在弹坑旁边。开得很盛,开得很艳,像不知道人间有疾苦,像不知道城墙上有血有泪。
他看着那些花,想着念慈。念慈在四川,四川也有花。油菜花开的时候,满山遍野都是金黄的,像铺了一层金子。林氏带着念慈去看过吗?念慈采过油菜花吗?念慈站在花田里,笑得像花一样吗?
他从口袋里掏出念慈的信。信纸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,折痕处都磨出了毛边,字迹也模糊了,但那几个字他闭着眼睛都认得——爸爸回来吧如果爸爸死了,你就当爸爸守住了。
他活过来了,他想。
他守住了。
墙塌了三天,他们用身子堵了三天,打了一夜,天亮了,援军来了,他活过来了。活过来了,就能回去,回去看念慈,回去吃她煮的稀饭,回去教她种地。
下午,刘有渝去看了城墙。
塌的地方还在,砖头还在,血还在。血已经干了,黑的,凝固在砖头上,像一层黑色的漆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城墙上的弹孔还在,一个一个,像马蜂窝,密密麻麻,看着让人头皮发麻。
援军站在那儿,端着枪,看着城外。他们是新来的,精神好,眼睛亮,比那些守了十天的新兵强多了。但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,不知道这堵墙是怎么守住的,不知道那些砖头上的血是怎么流下来的。
刘有渝走到塌的地方,蹲下来,摸着砖头。
砖头是凉的,上面有血,黑的血,干了的血。他摸着那些血,想着那些死了的人。十天了,三百多人死了,躺在这儿,埋在城墙根底下,没名字,没墓碑,只有这一堆砖头,只有这一墙的血。
他小声说,你没塌。
他站起来,看着城外。城外的敌人还在那儿,还蹲在平原上,还蹲在山脚下。他们没有撤,只是在休息,在舔伤口,在重新整队。明天或者后天,他们还会来,还会打,还会冲。
但今天不打。
今天休息。
今天他活着,活着就够了。
晚上,刘有渝写了一封信。
他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信纸。信纸是部队发的,油印的,纸质粗糙,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刮纸。他拿起笔,想了想,开始写。
他写给念慈。这次他写得长一点,他想告诉她,他活过来了。
念慈:
爸爸活过来了。
墙塌了三天,我们用人堵了三天,打了一夜,天亮了,援军来了。
爸爸活过来了。
今天没打仗,休息了一天,睡了一天一夜。太累了,打得太累了,睡得像死了一样。但活过来了。
爸爸守住了。
墙塌了,但我们堵上了。人死了,但我们没退。天亮了,援军来了,我们有救了。爸爸守住了。
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。
但爸爸会回去。
只要活着,就回去。
你说回来吧。
爸爸想回去。
爸爸每天都想回去。
爸爸想回去看你,看你长高了没有,看你的字写得比去年更好了没有。
爸爸想回去吃你煮的稀饭。你煮的稀饭不稀,很稠,稠得像一锅糨糊,但爸爸爱吃,爸爸想吃。爸爸梦见你煮稀饭了,梦得很真。
爸爸想回去教你种地。你说想学种地,爸爸教你,种麦子,种苞谷,种红苕,种什么都可以。爸爸种了一辈子地,教你种地,爸爸高兴。
爸爸还想回去看你考试,看你考第一名,看你站在领奖台上,笑得像花一样。
爸爸等了十年了,想了十年了。等打完仗,等回了家,等念慈长大,等念慈考大学,等念慈嫁人,等念慈……
爸爸想很多。
但最重要的,是念慈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,快快乐乐。
其他的都不重要。
念慈,爸爸想你。
爸爸很想你。
爸爸
民国三十四年四月十九日
他把信折起来,四四方方的,折成一个包袱。他把包袱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信交给通讯员。通讯员是个年轻娃娃,比念慈大不了几岁,接过信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寄到四川。刘有渝说,孟楼。找到林氏,交给林氏。
通讯员把信揣进怀里,揣得严严实实。
通讯员走了,刘有渝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抬头看天。天上有星星,亮得很,一颗一颗,像碎银子洒在黑布上。月亮还挂在天边,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。
他看着星星,想着念慈,想着回来吧。
我会回去,他想。
只要活着,就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