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了一夜。
刘有渝不知道打到了什么时候。他只记得枪声一直在响,炮声一直在响,喊叫声一直在响,惨叫声一直在响。从天黑打到天亮,从天亮打到天黑,又从天黑打到天亮,打了整整一夜,打到他手里的枪都打坏了三把,打到枪管烫得能煮熟鸡蛋,打到他的手指头都磨出了血,打到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
他只知道打。
打到最后,他连敌人的脸都看不清了,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影子在眼前晃动,晃过来,晃过去,像鬼影一样。他举枪,打,枪口冒火,子弹飞出去,影子倒下去,又一个影子晃过来,他又打,又倒下去。
打了一夜。
打到天亮了。
天亮了,刘有渝站在塌的地方,看着城下。
城下全是尸体。
鬼子的尸体,黄的军装,灰的军装,躺了一地,像秋天的麦子,被人割倒了,铺在田里。有的尸体叠在一起,叠了两层,有的叠了三层,高的像一座小山,低的像一堆烂泥。血从尸体堆里流出来,顺着城墙根往下流,流到城壕里,把城壕里的水都染红了。
刘有渝看着那些尸体,数了数,数不清,太多了,多得像蚂蚁,像蝗虫,像满地的落叶。
他身上也有血。不是他的血,是鬼子的血。血糊在他脸上,糊在他衣服上,糊在他手上,糊得到处都是。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鬼子,他只记得打,打了一夜,打了不知道多少枪,捅了不知道多少刀,扔了不知道多少颗手榴弹。
他太累了,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师长。赵德柱走过来,扶住他,师长,天亮了。
亮了?刘有渝抬起头,看着天。
天亮了。天边是红的,红得像火烧,红得像血海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着平原,照着城墙,照着城墙根底下的尸体。阳光照在那些尸体上,照在那些黄军装上,照得血更红了,红得像要滴下来。
师长,赵德柱说,鬼子的攻势停了。他们……他们退了。
退了?
退了。赵德柱说,打了一夜,他们死了七八百,什么也没捞着,天亮了就退了。
刘有渝看着城外。城外,敌人确实在退,不是被打败了,是打累了。敢死队死光了,步兵死了一半,剩下的像潮水一样退回去,退回平原,退回山脚,蹲在那儿,不动了。
伤亡呢?他问。
死了六十几个,赵德柱说,伤了二百多。鬼子的……鬼子的没数,但少说也有七八百。
刘有渝点点头。死了六十几个,不算多。一夜死了六十几个,已经算少的了。
他走到尸体前面,看着一张脸。
那张脸是年轻的,十八九岁,和念慈差不多大。眼睛睁着,瞪着天,瞪着红的蓝的天。嘴角还挂着笑,像是在笑什么,又像是在哭什么。
刘有渝蹲下来,蹲在那张脸前面,看着他。他伸手,把他的眼睛合上。眼皮是凉的,眼珠子硬硬的,像两颗石头。合上了,闭上了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辛苦了。他小声说,替你守着。
他站起来,看着城外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着平原,照着敌人,照着城墙根底下的尸体。尸体在阳光下,苍蝇飞过来,落在脸上,落在眼睛上,嗡嗡嗡地响。
天亮了,他想。
天亮了。
他活过了一夜。
上午,援军到了。
两千人,从南边来,走过浮桥,走进老河口,走进城,走到塌的地方。
带队的军官是个年轻人,三十来岁,比刘有渝年轻十岁,长得白净,像个读书人,不像个当兵的。他站在人墙前面,看着站着的、坐着的、躺着的,看着砖头上的血,看着城墙上的弹孔,看着那些精疲力竭、满身是血的新兵们,愣住了。
你们……他开口,声音有点抖,你们打了多久了?
十天。刘有渝说。
十天?那军官又愣住了,墙塌了三天,你们堵了三天?
堵了三天。刘有渝说,用身子堵的。
那军官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满头的白发,看着他脸上的血,看着他身上千疮百孔的军装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辛苦了。他说。
不辛苦。刘有渝说,守住了,就好了。
他转身,看着新兵们。
新兵们看着他,看着援军,看着那些新鲜的、干净的、整齐的军装。有的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;有的哭了,哭得站都站不稳;有的没表情,愣在那儿,瞪着眼睛,像是不敢相信。
援军来了。
他们有救了。
弟兄们,刘有渝说,援军到了。你们下去歇。
新兵们看着他,没人动。
下去歇。他又说了一遍,我看着。
新兵们还是不动。
师长,一个新兵说,你歇吧。我们……我们还能守。
守什么守?刘有渝笑了一下,援军来了,还用你们守?下去歇,睡觉,吃饭,养伤。等伤好了,咱们一起回四川。
新兵们听见了回四川三个字,眼眶都红了。
回四川。
回家。
他们的家,在四川,在山西,在河南,在湖北,在全国各地。他们从全国各地来,聚集在老河口,守了十天,死了三百多人,剩下的两千多人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瘸了腿,有的眼睛被炮火熏瞎了。但他们还活着,还能走,还能回家。
师长,一个新兵说,我们不走。
为什么?
因为你还在。那新兵说,你还在,我们就不走。
刘有渝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他们,看着他们年轻的脸,看着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他们满身的伤。
十年了,他想。
十年了,他打过无数次仗,守过无数个地方,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,被人需要,被人信任,被人追随。他们跟着他,守了十天,死了三百多人,还不肯走,还要跟着他。
走吧。他说,声音有点哑,都走吧。下去歇。
新兵们点点头,开始往下走。走得慢,腿在抖,身子晃,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。但他们还活着,还走得动,还能回家。
刘有渝看着他们走下去,看着人墙空了,看着那条坡上站满了援军。
援军到了,他想着。
援军到了。
他们有救了。
他转身,往下走。走了两步,腿一软,跪在地上了。
师长!赵德柱冲过来,扶住他,你没事吧?
没事。刘有渝说,腿软了。
打了一夜,腿软了。
打了一夜,腿软了。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赵德柱扶着他,慢慢往下走。走了十步,二十步,三十步,走到营房门口。营房的门开着,里面躺着很多人,都是伤兵,有的在呻吟,有的在睡觉,有的睁着眼睛发呆。
刘有渝被扶进营房,扶到自己的床铺前。他坐下来,坐着坐着就躺下去了,躺下去就睁不开眼睛了。
太累了。
太累了。
打了十天,堵了三天,打了一夜,他太累了。
他闭上眼睛,想着念慈,想着天亮了,想着活过来了,想着……
他睡着了。
睡得很沉,像死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