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了十天。
四月十八日,黄昏。
刘有渝站在塌的地方,看着前面。
前面是新兵。新兵们站成一排,端着枪,看着城下。他们的脸上全是泥,全是血,全是汗,衣服破了,鞋子烂了,枪托都打裂了。但他们还站着,还握着枪,还没有跑。
人墙。
他们用人做墙,堵住塌的地方。
堵了十天,死了两三百人。死了的,躺在这儿,埋在城墙根底下,没死的,还站着,还握着枪,还堵着那条坡。
师长。赵德柱走过来,脸色比城墙还灰,嘴唇干得裂了口子,像两块风干的肉,弟兄们……弟兄们撑不住了。
撑不住也得撑。刘有渝说。
他们太累了,赵德柱说,站都站不稳,有的好几天没合眼了,有的一闭眼就睡着了,站着睡,靠着墙睡,睡到一半从墙上摔下来,摔醒了接着打。
刘有渝没说话。他看着新兵们,看着他们灰扑扑的脸,看着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睛。十天了,十天没睡过一个整觉,没吃过一顿饱饭,没喝过一口干净水。他们是人,不是机器,是人就会累,会饿,会渴,会想家,会想哭。
但他们不能累,不能饿,不能渴,不能想家,不能想哭。他们得站着,得握着枪,得看着城下,得堵住那条坡。堵不住,大家都死。
站不住就坐。刘有渝说,坐不住就躺。躺在那儿,别让敌人上来。
那不是等于投降?
什么投降?刘有渝瞪了他一眼,躺着也是守,站着也是守,只要人在那条坡前面,就是守。躺下了,腿断了,眼睛瞎了,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就别让敌人从这儿过去。
赵德柱不说话了。他知道刘有渝说的是对的,也知道这话说得心酸。躺着的守,也是守;站着的守,也是守;死了的守,也是守。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就不能退。
伤亡呢?刘有渝问。
死了两三百了,赵德柱说,伤了三四百,还能打的剩两千出头。
两千出头够不够?
够堵那条坡。赵德柱说,但够不够撑到援军来,不知道。
刘有渝看着城外。城外有烟,有火,有鬼子的阵地。阵地上黑压压的一片,看不清有多少人,有多少炮,有多少云梯。但他知道,他们还在那儿,还在等着,还在准备着,准备明天再来冲,后天再来冲,一直冲到城墙彻底塌了,人全都死光了,他们才肯罢休。
援军呢?他问,有消息吗?
没有。赵德柱说,前沿的电话打不出去,报务员死了两个,剩下的只会敲电台,不会发电报。派出去的通信兵,三批了,一个也没回来。
刘有渝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。他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援军。十天前,长官部说援军在路上,说三天就到,说五天就到,说一周就到。可一周到了,援军没到。派人去催,催的人没回来。打电话去问,问的人说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援军是不是被鬼子截了,不知道援军是不是迷路了,不知道援军是不是根本没有。他只知道,墙塌了,人快死光了,而援军还没来。
他说,再等一天。
一天?
一天。刘有渝说,再堵一天,堵到明天,援军不来再说。
下午,消息来了。
是通讯员带回来的。通讯员是个年轻娃娃,腿被子弹打穿了,一瘸一拐地爬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几个字:明日到。
师长,他把纸递给刘有渝,长官部……长官部电报……援军……明日到……
说完,他眼睛一翻,晕过去了。
刘有渝接过纸,看着那三个字。明日到。明日到。明日到。
他看着这三个字,看了很久,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。
老赵!他吼了一声。
师长!
援军明日到!传下去!让弟兄们再堵一天!一天!堵到明天援军就来了!
赵德柱愣了一秒钟,然后转身就跑,跑向人墙,跑向新兵们,一边跑一边喊:援军来了!明日到!弟兄们再撑一天!一天!援军就来了!
新兵们听见了,听见两个字,听见明日到三个字。有的人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;有的人哭了,哭得站都站不稳;有的人没表情,愣在那儿,瞪着眼睛,像是不敢相信。
援军来了。
援军明日到。
他们不用死了。
他们还能活着。
刘有渝站在人墙后面,看着他们笑,看着他们哭,看着他们愣在那儿。他的心里也是一酸,酸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。
十年了,他打过无数次仗,守过无数个地方,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,等一个人,等一个援军,等得像要发疯。援军来了,他们就有救了。他们还有两千人,还能堵,还能守,还能撑到明天。
撑到明天,就活了。
弟兄们!他喊了一声。
新兵们看着他。
援军明天到!他说,再堵一天!一天!堵到明天,咱们就活了!
新兵们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,是那种活过来的光。
一天!刘有渝说,就一天!
晚上,敌人又冲上来了。
这次比白天更猛,更狠,更不要命。他们知道城墙塌了,知道人快死光了,知道再冲几下就能冲进城去,把老河口拿下,把襄阳拿下,把整个湖北拿下。
几千人,哇哇叫着往上冲。冲在最前面的是敢死队,头上绑着白布,手里端着枪,腰上别着刀,像一群疯子,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踩着砖头,踩着泥土,踩着同伴的尸体,直扑那条坡。
刘有渝站在人墙前面,端着枪,打。
砰——打倒一个敢死队员,那人头上绑着白布,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,还在叫,叫得撕心裂肺。
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
新兵们纷纷开枪,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敢死队身上,打得他们像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。但后面的敌人还在冲,冲上来,举刀就砍。
拼了!
一个新兵吼了一声,端着刺刀冲上去,和敌人撞在一起。刺刀捅进敌人的肚子,敌人的刀也砍进他的脖子,他不管,拔出来再捅,捅进去,拔出来,再捅,血喷了他一脸一身,他不管,继续捅,直到敌人倒下,他才倒下去,倒在砖头堆里,死了。
手榴弹从人墙上扔下去,扔到坡上,炸了。砖头飞起来,人也飞起来,飞到半空中,又落下来,摔成肉饼。有的敌人被炸得只剩半截身子,上半身在坡上,下半身在坡下,还在动,还在爬,像虫子一样蠕动。
打了半个时辰。
敌人还在冲,没停,没退,像潮水一样,一波接一波,前赴后继。冲上来,倒下去,又冲上来,又倒下去,尸体堆满了那条坡,堆成一座小山,把坡都快填平了。
刘有渝打完了弹夹里的八发子弹,换了一个弹夹,又打,又打完,又换,又打。打了多少发?他不记得了。他只知道打,打,打,打到枪管发烫,打到手指头麻了,打到眼睛花了,看什么都是红的。
他忘了自己多大了。四十?四十一?他不记得了。他只记得打。
他忘了背上的伤。襄河留下的,黄河留下的,白河留下的,一道一道,像蜈蚣一样趴在他背上,疼得要命。但他不管,疼就疼,疼也得打,打完再疼。
他忘了念慈。念慈的脸,念慈的信,念慈写的爸爸回来吧。他全忘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没有,只有枪声,只有炮声,只有敌人的喊叫声,只有战友的惨叫声。
他只记得打。
打,打,打。
打到援军来。
打到活下来。
打到……
打到什么?他不知道了。他只知道打,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