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设置
书架
听书
听书朗读
封面
第248章 春天终于来了
朗读本章 ·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
00:00 00:00
评论
扫描下载”飞鸟阅读”客户端
扫码手机阅读

死也要死在黄河边

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| 分类:武侠 | 字数:58.3万字

第248章 春天终于来了

书名: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:2.6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7:49:32

一九四五年春。

从正月起,全师的人就在数日子。数到二月,河边的柳树抽了芽;数到三月,桃花开了,山坳里一树一树的红,风一吹,花瓣往河里飘。

刘有渝这一年半头一回收拾东西。他把那件破棉袄拆了,把里头的旧棉花掏出来晒了一天,重新絮好;把军靴的破口子补了;连那个用了八年、缺了口的搪瓷缸,他都拿沙子擦了一遍,擦得亮堂堂的。

赵德柱看见了,问:“师长你收拾这么勤快做啥子?”

“回家嘛。”刘有渝说,“总不能一身烂布片子回去,把念慈吓着。”

赵德柱笑了半天。笑完他自己也回去把水壶洗了。

刘有渝站在渡口,看着河。河水涨了,春天的水,哗啦哗啦,声音一天比一天大。

他想起去年春天。去年春天他以为能回去,但没有。今年春天,长官说撤。终于能撤了。

“师长!”赵德柱跑过来,一路跑一路挥手,跑得像个后生,“长官电报,撤!”

“撤?”刘有渝接过来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纸都响。他把纸展平,看下去。

“刘有渝部撤离襄河渡口,归建五战区。”
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,念到最后停住了。

“归建五战区?”赵德柱凑过来看,也愣了,“不是回家?”

刘有渝没答。他把电报重新看了一遍,从头看到尾,一个字一个字地找,找“回”字,找“家”字,找“遣散”,找“休整”。

没有。

只有四个字:归建五战区。

归建五战区,不是回家。是去别的地方。去打别的地方。

他以为明年春就能回去,可长官说的是归建,不是回家。

“不回家?”他说。

“不回家。”赵德柱说,声音一下子矮下去,“长官没说回家。说归建。归建就是去别的地方。”

刘有渝看着电报,看着“归建”两个字。他心里沉了一下——不是猛的一沉,是慢慢往下坠,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,掉了很久才听见响。

原来“撤”不是撤回去,是撤到别处。

原来他自作多情了。上头哪一回说过“回家”?是他自己把“撤”听成了“回”。是他自己在心头把那两个字掰开、揉碎、泡软,泡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
他忽然想起小杨那天一字一顿念的“明——年——春——撤”。当时他笑得脸上皱纹都动了。

那时候他多高兴啊。

不回家。还是不回家。他以为明年春就能回去,但还是打。打不完,永远打不完。

他把电报放进口袋,挨着以前的电报。他口袋里装着很多电报——从台儿庄的,从黄河的,从白河的,从襄河的。一张一张,全是命令。

但没有一张说回家。

“老赵,”他说,“不回家,还是打。”

“打?”

“打。”刘有渝说,“归建五战区,去别的地方,去打。”

赵德柱张了张嘴,想说点啥子,最后啥也没说。他这个人一辈子会劝人吃饭,不会劝人别难过。

刘有渝转身,往回走。走到帐篷,掀帘子进去,躺下来。

他看着帐篷顶。那块补丁还在,那个漏光的针眼还在,白亮亮的一个点。

他盯着那个点,想着念慈,想着“回来吧”。

回来吧,他想。

但他回不去。打不完,永远打不完。

外头有人在收拾行李,铁器碰撞,叮叮当当。有人在唱歌,唱得很高兴——他们还不晓得“归建”是啥意思,或者晓得了也高兴,反正离了这条河,总归是往南走一步。

刘有渝闭上眼睛。他没有哭。这个岁数了,眼泪也不听使唤了,想哭的时候出不来,不想哭的时候倒会自己往外淌。

过了一会儿,帐子外头有人探头:“师长,弟兄们问,啥子时候启程?”

是周幺娃。他挖了一年半的坑,人长高了一截,肩膀宽了,声音也粗了,早不是当初那个蹲在火堆边骂风的娃子。

“后天。”刘有渝说,没坐起来。

“后天啦!”周幺娃很高兴,“师长,往南走是不是离四川近一点?”

刘有渝在黑里张了张嘴。

“近一点。”他说。

周幺娃“哎”了一声,高高兴兴地跑了。帐帘落下去,屋里又暗了。

近一点。刘有渝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嚼了一遍。地图上是近一点。可路不是按里程算的,路是按仗算的。中间隔着多少仗,谁也说不清。隔一仗,就远一年。

下午,刘有渝给念慈写信。

他想写得更好,但他的字还是歪,歪歪扭扭的。他想写,想告诉念慈,不能回了。

这是最难写的一封信。他坐在那儿磨了很久,磨到墨都干了两回。

前头那些信都好写。写“我在守”好写,写“守住了才能回去”好写,写“明年春就回去”最好写。

难的是写“我说的话不算数了”。

他写了一张,撕了。又写一张,又撕了。撕到第三张,他不撕了——纸不多了。

“念慈:

爸爸收到电报了。

长官说,归建五战区。

不是回家。

是去别的地方。

去打。

爸爸以为明年春就能回去。

但不是回家。

还是打。

打不完,永远打不完。

对不起。

爸爸不能回来了。

爸爸还要打。

但爸爸会回来的。

只要活着,就回来。

打完了,就回来。

打完了,爸爸就回去,

你等爸爸。

爸爸也等你。

等打完。

等回去。

爸爸

民国三十四年三月”

写到“对不起”那三个字,他停了很久。

这三个字他一辈子没跟谁说过。跟林氏没说过,跟死了的弟兄没说过,跟张自忠更没说过。

现在他写给一个十一岁的娃儿。

他把信折起来,交给通讯员。

他写完信,没把笔放下。他把笔握在手里,握了很久。笔是旧的,笔杆都磨光了,握上去滑溜溜的,像握着一根骨头。他握笔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别的。
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是难过?是委屈?是无奈?还是……失望?

他这辈子失望过很多次。在黄河失望过,在白河失望过,在襄河失望过。每一次失望都不一样,但又都一样——都是满心希望,满心以为,满心盼着,到头来一场空。
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
这一次他骗了人。骗了念慈。骗了一个十一岁的娃儿。

他以前骗过很多人。骗过林氏,骗过弟兄,骗过自己。但没骗过念慈。念慈那么小,那么信他,信爸爸,信爸爸说的每一句话。他跟她说“明年春就回去”,她信了。他跟她说“等爸爸”,她等了。

现在他说不算数了。

他不晓得念慈会怎么想。不晓得她会不会哭,会不会怨,会不会不等了,会不会把那张写着“爸爸我长大了等你回来种地”的纸撕掉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他对不起她。对不起。

“寄到四川。”

“是。”小杨接过去,看了师长一眼,“师长,你脸色不好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要不要我帮你捎句口信?”

“不用。”刘有渝说,“信上都写了。”

通讯员拿着信走了。刘有渝站起来,走到外面。

天是蓝的。春天的天,干净的天,一朵云都没有,蓝得晃眼。山上的桃花还在开,河水在涨,鸟在叫。

这么好的天。

但他看不见干净。他看见的是灰,是打不完的灰。

他想着念慈,想着“回来吧”,想着“爸爸我们永远等你”。

那八个字他还记得清清楚楚。念慈十岁那年写的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
永远。

那时候他觉得这两个字重。现在他晓得了——重的不是“永远”,重的是“等”。

对不起,他想。对不起,我不能回来了,我还得打。

他看着天,看着,看着。

他眼睛湿了。湿了。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0.590754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