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五年了。
年是在坑里过的。这一回连猪都没有,伙房煮了一锅萝卜汤,每人一勺,汤面上飘两点油星子。周幺娃端着碗,学着去年的样子举了举,说了句“过年喽”,声音落下去,四下没人接。
他自己也就不说了,低头喝汤。
初一那天下了霜。整条大堤白了一层,脚踩上去咯吱咯吱。刘有渝从堤头走到堤尾,一路上没见着几张熟脸——去年这时候在坑里的人,一半换过了。
他在襄河守了一年半。从一九四三年秋天到一九四五年冬天。
这一年半年里,他数过。每一天早上起来数,天亮的时候数,天黑的时候也数。数到后来他不数了,因为数不清了。记不清多少天了,只记得是很多天。很多天就是一年半,一年半就是很多天。
他站在渡口,看着河。河水小了,冬天的水,平静的水,贴着河床一顺地往下淌,不急,也不歇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。去年冬天他刚守了三个月,以为守到春天就回去。
结果春天过去了。夏天过去了。秋天过去了。冬天又来了。他还在守。
一年半。这三个字说出来很轻,扛在肩膀上很沉。一年半里,他寄出去七封信,收到六封;打退了鬼子五次;埋了一百二十几个人;掉了三颗牙;头发白透了。
“师长,”赵德柱走过来,两只手拢在袖筒里——这个动作跟一年前一模一样,只是袖筒更破了,“一年半了。”
“一年半。”刘有渝说,“一年半了。”
他看着对岸。对岸没动静。鬼子没来。夏天冲了一次,退了,之后再没来。
他们在打别的地方。宜昌,长沙,桂林,一路往南,一路打。听说桂林丢了,听说湘桂那条线上死了几十万人,听说日本人一直打到了贵州边上,重庆都在挖防空洞。
全世界都在打。他们没空打襄河。
但刘有渝还在守。长官没让他撤,他就守着,守了一年半。
“老赵,”他说,“你说,今年能回去吗?”
“今年?”赵德柱想了想,“今年是四五年了。鬼子打不下去了。今年可能退。”
“退了就能回去?”
“退了就能回去。”赵德柱说,说完自己又摇头,“但退了之前,可能还会打。鬼子不打襄河,但可能打别的地方。别的地方打完了,才能撤。”
刘有渝点头。赵德柱说得对。鬼子不打襄河,但打别的地方。别的地方打完了,才能撤。
他还要等。等鬼子退,等长官撤,等回去。等。
“老赵,”他又说,“你说,这一年半,最难的是哪一天?”
赵德柱想了想:“最难的那天……”他想了很久,“最难的不是打仗那天。打仗那天没空想,死就死了,活就活了。最难的是夜里。夜里睡不着,想家,想念慈,想那碗稀饭,想那两亩田,想来想去,就觉得苦。”
刘有渝没说话。他夜里也睡不着,也想家,也想念慈,也想稀饭,也想那两亩田。想了几年,习惯了。习惯了就不苦了。不苦了,只是闷。闷得像胸口压了块石头,喘不上气,又不能叫人帮拿。
“老赵,”他说,“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,想什么?”
“想我娘。”赵德柱说,“想她一个人在屋里,没人照顾,饭没人煮,水没人挑,病了没人管。”
“你娘多大岁数了?”
“六十七了。”赵德柱说,“我走的时候六十二,五年了,六十七了。”
五年了。六十七了。一个人。
刘有渝没说话。他想着林氏。想林氏在孟楼,一个人,带着念慈,煮饭,种地,挑水,照顾念慈,照顾那两亩田。林氏也老了,手脚慢了,眼睛花了,但还在撑着,还在等。
等着他回去。
“老赵,”他忽然说,“你晓不晓得‘等’这个字咋个写?”
赵德柱愣了:“我认得,但写不来。”
“我也写不来。”刘有渝说,“可我这几年天天在做这个事。做了几年,字都不会写。”
“会做就行了嘛。”
“不行。”刘有渝说,“回去要教念慈,写不来要遭她笑话。”
赵德柱哈哈笑了两声,笑声在冷天里散得快。
下午,长官部的电报来了。
这一回来的不是小马。小马上个月调走了,去了三十三集团军的通讯排。走的时候他跟师长敬了个礼,礼行得很正,说:“师长,等打完了我来看你。”
新来的通讯员姓杨,也是个瘦娃子。他把电报递上来,站得笔直。
刘有渝展开电报。
“日军从宜昌撤退,刘有渝部继续守襄河,待命,明年春撤。”
他看着电报。看着最后四个字:明年春撤。
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他抬起头。
“杨娃子。”
“在!”
“你识字不?”
“识几个。”
“你念给我听。念最后四个字。”
小杨凑过去,一字一顿:“明——年——春——撤。”
“撤?”
“撤。”
刘有渝笑了。他把电报又看了一遍。这回真是笑了,从眼角笑到嘴角,脸上那些皱纹全动了。
明年春撤。他等了那么久,终于,终于,明年春就能撤了。
他把电报放进口袋,挨着张自忠的电报,挨着林氏的信,挨着念慈的信。
他口袋里装着很多东西。以前最重的是那一张写“守”的,压得人抬不起头。现在最重的是“明年春撤”这一张——一样重,可这个重不压人,是往上抬的。
明年春,他就能回去。
他站起来,走到渡口,看着襄河。襄河的水在流,哗啦哗啦。
“明年春,”他说,“明年春就回去。回去看念慈,回去吃稀饭,回去种地,回去。”
他笑了。笑了。明年春,他终于能回去。
消息半天就传遍了。晚上的坑里比过年还热闹。周幺娃到处嚷嚷:“撤了!开春撤!”嚷了两句被班长按住脑壳:“撤是撤,不是回家。”
“撤了不就回家?”
“你龟儿懂个铲铲。”班长说,“撤了还得听调。”
周幺娃不服气,嘟囔了半天。刘有渝在不远处听见了,没吭声。他心里也想着那句“撤了还得听调”,想了一下,赶紧把它推开了。
人这一辈子,总得给自己留一个盼头。盼头这东西经不起细想,一想就碎。
这一夜,坑里的人都在说回家的事。
有人说回去要娶婆娘,说定了三年了,不晓得人家还等不等。有人说回去要把自家那两亩田讨回来,当年抵给了保长。有人什么都不说,只说想吃一碗母亲做的酸菜面。
周幺娃听了一圈,轮到他,他想了半天,说:“我想回去告诉我哥,我打中过人。”
没人笑。过了一会儿,班长说:“你哥呢?”
“我哥死在台儿庄了。”周幺娃说,“我就是顶他的名来的。”
坑里静了很久。后来有人把火拨旺了一点,说:“睡啰,明天还要站岗。”
那天夜里,周幺娃主动要求站岗。他跟班长说:“我睡不着,让我站。”
班长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枪给了他。
周幺娃站在坑口,看着外头。外头是黑的,天是冷的,风是尖的。他握着枪,站着,站了很久。
他想着他哥。他哥死在台儿庄那年,他十二岁。他哥走的时候跟他说:“等我回来,给你带个糖。”
他没等回来。他哥死在台儿庄,尸骨都没运回来。
后来他来顶他哥的名,当兵,打仗。他想,他哥没打完的仗,他来打。打完了,就能回去了。
他站在夜里,想着回去,想着糖,想着哥。
风把他脸吹红了,他也不觉得冷。
晚上,刘有渝写了一封信。
他写给念慈。
“念慈:
爸爸收到电报了。
长官说,明年春撤。
撤了就回去。
明年春。
明年春爸爸就回去。
回去看你。
回去吃你煮的稀饭。
回去教你种地。
回去,
你十一岁了。
考上中学了。
爸爸回去,看你上学。
看你写字。
看你长大,
爸爸等了一年半。
终于等到明年春。
明年春爸爸就回去。
你等爸爸。
爸爸也等你。
等明年春。
等回去。
爸爸
民国三十四年一月”
写完,他把纸拿起来,对着灯照了照。他觉得这一封写得比以前都好——不是字好,是他手不抖了。
他把信折起来,交给小杨:“寄到四川。”
“是!”
“慢点跑。”
“晓得!”
通讯员拿着信走了。刘有渝站起来,走到外面。
天黑了,星星很亮。冬夜的星星像撒了一地的碎盐。他看着星星,想着念慈,想着“回来吧”,想着“明年春撤”。
明年春,他想。明年春我就回去,回去看念慈,回去。
他笑了。在黑暗里笑了。
笑完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轻轻说了一句:“荩臣,我可能要回去了。”
对岸的山黑着。风从河面上过来,冷。他把领子竖起来,转身回帐篷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