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了。
刘有渝在医院里养伤,养了三个月,热死人的夏天,他躺在床上,汗流下来,背上的伤痒,但他不敢挠,挠了会裂,
伤口结痂了,长新肉,痒得钻心。他半夜痒醒过好几回,拿手指头在床边蹭,蹭得床板吱吱响。赵德柱听见了,爬起来,拿蒲扇给他扇背。睡吧。赵德柱说,扇凉了就不痒了。刘有渝趴着,说:老赵,你比护士还细心。赵德柱嘿嘿笑:护士只管药,我管命。
师长,赵德柱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,喝点汤,解暑,
刘有渝接过来,喝了一口,凉的,舒坦,
这绿豆汤是赵德柱拿自己的饷钱买的绿豆,借医院的灶熬的。他舍不得多放糖,只放了一小撮,甜味淡淡的,但刘有渝喝出来了。哪来的绿豆?他问。老乡地里买的。赵德柱说,人家听说给伤员熬的,死活不收钱,我扔下钱就跑了。刘有渝笑了:你还会这手。跟你学的。赵德柱说,你当年在黄河边上,不也老干这事?
老赵,他说,夏天快过完了吧?,
快了,赵德柱说,还有一个月,秋天就来了,
秋天,刘有渝说,秋天我就能走了,
医生说过,秋天就能动,能动就能走,走了就能回去,
他把两个字当成了盼头,一天一天数。赵德柱笑话他:师长,你以前数子弹,现在数日子。刘有渝说:子弹数的是死,日子数的是活。赵德柱愣了愣,说:这话,我记下了。
午后最热的时候,刘有渝在病房里待不住,挪到廊檐底下坐着。廊檐下还有几个伤兵,光着膀子,摇着草帽,说闲话。有个伤兵说:等打完仗,我回家娶媳妇。另一个说:我回家先睡三天。刘有渝听着,不插话,只笑。赵德柱问他笑啥。他说:笑他们还有盼头。赵德柱说:师长,你没盼头?刘有渝说:我有。我的盼头比他们的大。多大?大到一个闺女,一碗稀饭,一亩地。
他看着窗外,窗外的树是绿的,麦子割了,田空着,等秋天再种,
田里有个老头,弯着腰,在拾麦穗。刘有渝看了很久。赵德柱说:那是医院的田,老乡种的。刘有渝说:拾麦穗,是怕浪费。赵德柱说:一穗麦子,一口饭。刘有渝没说话。他想,等回去了,他也得这么弯腰拾麦穗。弯腰拾穗的日子,他盼了十年。
他等秋天,等秋天的风,等秋天的凉,等秋天就能走了,
他问赵德柱:老赵,秋天是啥时候?赵德柱说:立秋过了就是秋天,再有半个月。刘有渝说:半个月,不长。赵德柱说:不长。你守黄河那会儿,一个冬天都熬过来了。刘有渝说:那时候等的是仗,现在等的是回家。不一样。
下午,刘有渝收到一封信。
林氏写的,
有渝:
念慈又长高了。
先生说,她是班上最高的。
她说,爸爸回来一定能看见。
我腰不好了。
弯不下去了。
念慈帮我做饭。
她学会了煮稀饭。
煮得很好。
你什么时候回来?
念慈问了一百遍了。
我说,快了。
她说,快了是多久?
我说,不知道。
她说,那我等爸爸回来再问。
林氏
民国三十二年七月
刘有渝看着信,看着林氏的字,她的字越来越好了,
他认得那些字。林氏没上过学,字是这几年跟着他寄回去的家书,一个字一个字描的。两个字,她描了不下百遍,如今写得比他好看。
他往下看,看见煮稀饭,念慈学会了煮稀饭,她九岁,她会煮稀饭了,
锅台高,她得踩个小板凳。林氏腰不好,弯不下去,这活儿就落在她身上。九岁的娃娃,站在板凳上搅稀饭,火苗映着她的脸,红扑扑的。刘有渝闭着眼睛想那个画面,想得心口发烫。
他笑了,笑了,念慈在长大,学会煮稀饭了,学会写字了,学会等了,
赵德柱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他看着刘有渝看信,看着刘有渝笑,自己也跟着笑。他悄悄退出去,把门带上,让师长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他想起自己的字,他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她认得,她认得两个字,
他忽然想,等回去了,他要一笔一划,教念慈写自己的名字。姓刘,名有渝,笔画不多,也不难。他教她写字,她教他煮稀饭。一老一小,谁也别嫌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