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了两个月。
刘有渝背上的伤在长,长得很慢,他每天看着窗外,看天,看树,看鸟,
他以前不看这些,他看对岸,看鬼子,看黄河,他没空看天,看树,看鸟,
那时候他看黄河,看的是水涨水落,看的是对岸有没有动静。现在躺在病床上,他才想起来,黄河边上的天,其实也蓝过,只是他没抬头。
但他现在躺在病床上,他看天,天是蓝的,看树,树是绿的,看鸟,鸟在飞,
他数过,窗外那棵树上住着三窝鸟。早起的那窝叫得最欢,吵得他睡不着;他竟也不恼,听着听着,觉得像念慈在说话。
老赵,他说,你看那只鸟,
赵德柱走过来,看着窗外,一只鸟在飞,灰的,小小的,
灰的,不好看。赵德柱说。你懂啥。刘有渝说,灰的耐看。花里胡哨的,一看就是没经历过风浪的。赵德柱琢磨了一下,笑了:师长,你这是夸鸟,还是夸自己?
什么鸟?,
不知道,刘有渝说,但它飞得好看,
赵德柱笑了,师长看鸟了,他打了十年仗,现在看鸟了,
师长,赵德柱说,你这伤养得值。以前你眼里只有地图和鬼子,现在好歹有鸟了。刘有渝说:那是以前没空。等打完仗,我天天看鸟,看到老。看到老?赵德柱想了想,那我也陪着看。反正我也不会别的。刘有渝笑了。
师长,他说,你老了,
老了,刘有渝说,老了就看鸟,年轻的时候不看,老了再看,
你年轻的时候看什么?,
看鬼子,刘有渝说,看对岸,看黄河,没空看鸟,
赵德柱笑了,他想起黄河,想起刘有渝站在大堤上,看着对岸,一站就是一天,
师长,赵德柱说,你在黄河边上,一守就是一年,图啥?刘有渝说:图个心安。黄河后面是中原,中原后面是老家。守住了黄河,就守住了回去的路。赵德柱说:那我明白了。守着这儿,也是守着回去的路。
师长,他说,你还想黄河吗?,
刘有渝说,但想也没用,黄河不在这儿,在这儿的是白河,白河也是河,水也流,
他看着窗外,看着树,看着鸟,他想起黄河,想起白河,想起念慈,
黄河的水是黄的,白河的水是浑的,襄河的水他没见过,但他听人说,襄河的水是清的。他心里排了个队:黄河、白河、襄河,一条一条守过去,守完了,就轮到回家那条路了。
念慈九岁了,她会写六个字了,爸爸我们等你,
那六个字他倒背如流,躺在病床上,一天要在心里默写几十遍。他怕忘了--人在战场上,最怕忘的,不是口令,是家的样子。
他也等,等伤好,等回去,等,
赵德柱说他是全医院最能等的病人。刘有渝说:能等,是本事。你看那麦子,种下去,等一冬,等一春,才等到收成。赵德柱点头:那咱们就是两棵老麦子,等着回田里。
第三个月,刘有渝能下床了。
头一回下床,他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,是赵德柱一把捞住。不急着走。赵德柱说。我急。刘有渝咬着牙,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。挪到门口,出了一身汗,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,他却觉得,比躺在床上有滋味。
他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,外面有一片田,田里种了麦子,麦子绿了,
老赵,他说,你看,麦子长出来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