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了一个月。
刘有渝躺在医院里,每天看着窗,看着天,天是蓝的,不是黄河的灰,不是白河的白,是干净的蓝,
他背上的伤在长,长得很慢,医生说他老了,老人伤好得慢,
赵德柱听了,不乐意:瞎说,师长才四十六,正当壮年。医生瞪他:你懂还是我懂?赵德柱缩了缩脖子,嘟囔:反正我觉得师长不老。刘有渝躺在病床上,听着他们拌嘴,笑了。
但他不急,他养了一个月,不急,
赵德柱说他脾气变了。搁在以前,让他躺着不动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现在他躺着,看云,数窗棂上的格子,一颗心竟也安生。他自己也纳闷:是老了,还是伤怕了?
师长,赵德柱走进来,你的信,
刘有渝接过来,看着信封,信封上是林氏的字,歪歪扭扭的,但写着刘有渝收,
信封上还贴着一朵小红花,是念慈贴的。寄信的老乡说,这花是闺女非要贴的,怕爸爸认不出家里的信。赵德柱说。刘有渝摸着那朵花,手指头有点抖。
他拆开,看着信,
有渝:
念慈九岁了。
她上学了。
她的字写得好了。
她写了六个字给你。
我问她,你要写什么?
她说,我要写爸爸。
我说,你写吧。
她写了六个字。
写了三遍。
我给你寄最好的那遍。
你什么时候回来?
念慈十岁了。
她问我,爸爸是不是死在黄河边了?
我说,没有。
她说,那爸爸为什么不回来?
我说,爸爸在打仗。
她说,打仗要打多久?
我说,快了。
你快了吗?
林氏
民国三十二年三月
刘有渝看着信,看着林氏的字,比上一次又好了,她学会了,会写信了,
纸上还有几处泪痕,干了,皱皱的。刘有渝没敢细想,那是谁哭的。
他往下看,看见六个字,
六个字,一行,像六个小小的兵,排着队站在纸上。
爸爸我们等你
念慈写的,六个字,比上一次又多了两个,我们等你,
他胸口堵了一下,我们等你,念慈在等他,林氏在等他,
他从口袋里掏出上一次的信,看着爸爸回来,再看这一次,爸爸我们等你,
她长大了,她学会了等,她在等他,
刘有渝把信举到眼前,又放下,再举起来。六个字,他看了不下十遍。字写得歪,但一笔一划都用力,像怕写轻了,爸爸看不见。瓜女子,他小声骂了一句,眼眶却热了,写得比老子好。
他把信放回口袋,挨着张自忠的电报,挨着以前的信,
他口袋里装着很多东西,电报,信,命令,但现在他想装别的东西,念慈的字,念慈的等,
下午,刘有渝给念慈回信。
这一个月,刘有渝学会了下床走两步。起先扶着墙,后来扶着赵德柱,再后来,自己能挪到窗边。窗台上放着一本《三字经》,是隔壁伤兵留下的。他闲着没事,翻着看,一个字一个字认,认完,教赵德柱。赵德柱学得慢,人之初三个字认了三天,第四天指着性本善这仨念啥?性本善。啥意思?人打娘胎里出来,都是好的。赵德柱挠头:那鬼子的娘胎,是不是出了岔子?刘有渝被他问住了,半天,说:也许吧。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下午,刘有渝给念慈回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