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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2章 鬼子来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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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也要死在黄河边

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| 分类:武侠 | 字数:58.3万字

第242章 鬼子来了

书名: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:2.5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7:49:32

春天来了。

襄河的水涨了,涨得很高。河面宽了一倍,水流急了,哗啦哗啦,声音很大。夜里睡在帐篷里,那水声就贴着耳朵滚,滚得人做梦都在坐船。河里的鱼都浮上来了,白的,翻着肚皮,顺水漂。老百姓说,这是水太急,鱼站不住脚,只好随浪走。

河心那根水标,已经被淹得只剩一个头。每天早上去看的人回来,都是同一句:“又涨了一寸。”

刘有渝站在渡口。他看着对岸。对岸的树绿了,叶子长出来了,一层新绿铺上去,山都年轻了几岁。春天了。

但今天他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
对岸的山腰上,有人。黄军装。太阳一照,那颜色在绿树里头特别扎眼,像一块块生了锈的铁片子钉在山上。

鬼子。

他没动,也没喊。他只是把手慢慢从裤兜里抽出来,眯了眯眼。老兵和新兵的区别就在这一下——新兵看见鬼子,第一反应是喊;老兵看见鬼子,第一反应是数。

一片、两片、三片……数到二十几就数不清了。

他想起黄河边,也是这么数,数着数着,鬼子就冲上来了。这条河不一样,可鬼子一样。

师长!赵德柱一路小跑过来,喘着气,“侦察兵回来了。鬼子到了。”

“多少?”

一个联队,三千人。赵德柱说,“他们从宜昌来的,打完了宜昌,往这边来。”

刘有渝皱眉。他以为鬼子不会来——襄河水急,过不来。可鬼子还是来了。

打了这么多年,他早该明白:鬼子做事,不看河水看上头。上头一句话,河再急也得下。

“他们能过河吗?”

水急,不好过。赵德柱说,“但他们有船。从下游运来的,十几条船。”

刘有渝的眉头拧得更紧。他抬眼往河湾那边扫。看见了——船,十几条,黑黑的,一条挨一条,藏在对岸那个回水湾里,被岸边的柳树遮了大半,只露出几截船帮。

他说,“他们有船。”

“打掉船?”

打不掉。刘有渝说,“船在对岸,够不着。”

那河湾离这边足足有四百多丈,还隔着一道石梁。迫击炮打不了那么远,重炮他们没有——师里的两门山炮早在白河就报销了,剩下的炮弹加起来还不够打一顿早饭。

他看着船,看着鬼子的黄军装。他晓得,今天或明天,鬼子会冲。

让新兵准备。他说,“今天夜里,鬼子会冲。”

“夜里?”

夜里水声大,听不见船。刘有渝说,“他们趁夜里过。”

“万一是明天呢?”

那我们就白熬一夜。刘有渝说,“白熬一夜死不了人。睡过头才死人。”

赵德柱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走出几步又回头:“师长,你也歇会儿。”

“歇不着。”

赵德柱没再劝。他晓得,一到这时候,这个老头子就跟河边那根桩子一样,钉住了。

刘有渝站在渡口,看着对岸,看着那几截船帮。

他想起黄河——黄河有浮桥,鬼子搭了七次;白河有桥,鬼子抢了三回;襄河有船,十几条。

每条河都不一样,可打法一样:守住渡口,鬼子就过不来。

天黑之前,他把话交代下去,只交代了三句:

第一,天黑之后不准生火,谁点火谁自己去对岸站着。 第二,不准说话,有话打手势。 第三,听见我喊,再打。喊之前谁走火,我拿他喂鱼。

周幺娃听到最后一句,脖子一缩,小声嘀咕:“喂鱼……师长说话咋个这么吓人。”

旁边老兵瞥他一眼:“吓人才活得成。”

周幺娃把枪抱得死紧,手指头都攥白了。老兵教过他,把弹匣拍两下,听见响,心里就踏实。他拍了,拍得手心疼,可手还是抖。

夜里,鬼子来了。

天黑得实在。没有月亮,云压得低,河面上一层水汽,什么都看不见。冷。春天的夜,河边的冷,比冬天还刺骨——冬天冷得干脆,春夜的冷带着潮,往骨头缝里渗。

风停了。连风都停了,只有水声和桨声,像天地间就剩这两样。

刘有渝趴在坑里,端着枪。他没往河面上看——看也看不见。他闭上眼,听。

水声一层一层,哗啦哗啦。听久了就分得出层次:主流的响是闷的,一路往下滚;岸边的响是碎的,一下一下拍在石头上。

然后,在这两层响里头,钻出来第三个声音。

吱呀。

停了一下。

吱呀。

木头和木头在磨。是桨。

刘有渝的眼睛睁开了。

来了。他小声说。

三个字,顺着坑沿一个传一个,传出去几十丈。整条大堤上没有一点声音,只有人往下压身子的动静。

他把头抬高一寸,往河面上看。看见了——黑影。十几条船的黑影在水面上移动,慢慢的,悄悄的,像十几片被水推着走的树叶。鬼子把桨用布裹了,可裹得住桨,裹不住桨架。

他说,“等近了再打。”

新兵们趴在坑里,端着枪,看着黑影,等着。

周幺娃的牙在打战。不是冷,是怕。他咬住袖子,把牙关咬死,怕那声音传出去。他手心里全是汗,枪托滑得抓不住,他就把手在裤子上狠狠一抹,再抓紧。

船越来越近。越来越近。

五十丈。

三十丈。

二十丈——近到能听见船底刮着水的声,近到能看见船头那个鬼子撑篙的姿势。

刘有渝喊。

砰砰砰。整条大堤一下子亮了。枪口的火光一闪一闪,把人脸照得一半白一半黑。子弹飞过河面,打在水里,打在船上,打在人身上。

“手榴弹!”

黑乎乎的一片东西飞出去,划出一道道弧线,落进水里,落在船上。轰、轰、轰。水柱冲起一人多高,白花花地砸下来,船翻了,人掉进水里。

襄河的春汛,水急。掉下去的人挣不了两下,脑袋在浪里一沉一浮,往下游去了。有人喊,喊的什么听不懂,喊了几声就没了。

打了半个时辰。鬼子退了。

翻了几条船,剩下的掉头就跑,桨也不裹布了,划得哗哗响,逃命的时候顾不上讲究。

刘有渝站起来,站到渡口边上。天还是黑的,河面上漂着一层碎木头,船的碎片,撞在岸石上,咚、咚。

赵德柱去清点,回来低声报数。刘有渝听着,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把枪口朝下,水珠顺着枪管一滴一滴往下滴。

伤亡呢?他问。

没死人,伤了五个。赵德柱说,“都是轻的,两个手榴弹片子,三个跌进坑里崴了脚。鬼子死了两三百,掉进水里冲走了。”

崴脚也算伤亡。刘有渝听着,忽然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
他点头。没死人。好。第一天没死人。

他摸了摸兜里,那张念慈写的纸还在。纸角卷了,被汗浸软了。他捏了捏,塞回去。

他往坑那边看了一眼。周幺娃还趴着,枪还端着,人没动。老兵过去拍他:“打完了,起来。”

周幺娃这才慢慢松开手,手指头是僵的,一根一根掰开的。他抬起头,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:“龟儿子……我打中一个。”

“你晓得你打中的?”

我晓得。周幺娃说,“他倒下去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”

老兵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在他肩上按了按。

刘有渝在后头听着,没插嘴。他晓得这娃子今晚睡不着。第一次打中人的兵,都睡不着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边有一点点发灰了。

第一天没死人。可还有明天,后天,大后天。他会守到明年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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