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了两个月。
冬天来了。襄河没冻——襄河比黄河靠南,水不冻,一年到头哗啦哗啦地流,冬天也流。但是冷。风从北边那道山口子里灌下来,顺着河面一路刮,刮到人脸上,像刀。不是钝刀,是刚在青石上磨过的那种,一刮一条白印子,第二天裂口,渗血丝,一咧嘴就疼。
新兵们头一回晓得,南边的冷跟北边的冷不是一个冷法。黄河那边的冷是干冷,冻得实在,冻硬了反倒不觉得。襄河这边的冷是湿冷,钻。棉袄里钻,骨头缝里钻,钻进去就不出来了。有个川南来的娃子,姓周,叫周幺娃,头一天站完岗回来,蹲在火堆边直哆嗦,一边哆嗦一边骂:“龟儿子这个风,比我们屏山的腊月还阴毒。”
“少说两句。”旁边的老兵拿棍子拨火,“风听得懂人话。你骂它,它今晚多吹你两个时辰。”
周幺娃当真闭了嘴,缩着脖子烤手,眼睛瞪得溜圆,像真怕风记仇。
刘有渝站在渡口。他看着对岸。对岸没动静。鬼子没来——他们忙着打宜昌,没空打这儿。
“师长,”赵德柱走过来,两只手拢在袖筒里,肩膀缩着,“鬼子不来。”
“不来就守着。”刘有渝说,“他们不来,我们也要守。”
“守着干嘛?”
“守着等。”刘有渝说,“等他们来。”
这话说得平平的,像说今天吃啥子。可赵德柱听懂了。守,就是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,过到鬼子来的那一天。守是个体力活,也是个熬人的活。打仗反倒不熬——打起来一炷香就见输赢。熬人的是不打,是天天站在这儿看对岸,看那座山,看山上那些树。
他看着对岸,看着山,山上的树光秃秃的,叶子掉光了,枝丫伸在灰天里,像一把把没肉的手。冬天了。
他想起念慈。念慈在四川,四川也有树,树也掉叶子。念慈会不会捡叶子?小娃儿都爱捡叶子,捡回去夹在书里,压平了,说是书签。
想到这儿他自己笑了。念慈九岁了,快十岁,她不捡叶子了。她上学,她写字,她煮稀饭。
“老赵,”他说,“你说,念慈现在在干嘛?”
“不晓得。”赵德柱说,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搓了搓,“可能在上学。可能在煮稀饭。可能在写字。”
“她写了六个字给我,‘爸爸我们等你’。”
“她比你写得好。”赵德柱笑了。
“你龟儿子。”刘有渝也笑了,但他没否认。念慈写得确实比他好。他写的字歪歪扭扭,一行往下坠,像喝醉了的人走路。念慈写的端正,一笔是一笔,横平竖直,像小兵站队。
“她长大了。”他说,“等回去,她一定比我强。”
“那还用说。”赵德柱说,“比你强不难。”
下午,刘有渝去看新兵训练。
新兵在挖坑。挖得很深,比他要求的还深。他要求半人深,他们挖到齐胸口,坑沿上还堆了土埂,土埂上插了枯草。挖得这么卖力,不是因为听话,是因为怕——怕鬼子来了没地方躲。人一怕,铁锹就快。
刘有渝走过去,扒着坑沿往里看了看,土是新翻的,湿的,冒着一股腥气。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坑够了。明天学打枪。”
“师长!”一个新兵从坑里爬出来,裤子上全是泥,“我、我枪打不准。”
正是周幺娃。
“打不准就练。”刘有渝说,“打一千发子弹,就准了。”
“一千发?”周幺娃愣住了,眼睛瞪得比昨晚更圆,“哪来一千发子弹嘛?”
刘有渝笑了。子弹不够,他晓得。全师的存弹摊到每个人头上,一人不到三十发,一千发是吹牛。可新兵不晓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