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三年秋。
刘有渝到了襄河渡口。
襄河不是黄河,不是白河,襄河是汉水的支流,水很宽,比白河宽,比黄河窄,两岸是山,山上有树,树黄了,秋天的黄,
他站在渡口,看着河,看着船,船有二十几条,系在岸边,摇摇晃晃,
船工们蹲在船头抽烟,看见来了个穿灰军装的军官,都站起来。一个老船工问:长官,要过河?刘有渝摇头:不过河,守河。老船工愣了愣,说:守河好。守住了,我们还能撑船。刘有渝点头:守住了,你们还能撑船。
师长,赵德柱走过来,这渡口比白河大,
刘有渝说,大就多守几天,
守到明年春?,
守到明年春,刘有渝说,长官说的,守到明年春,
他看着对岸,对岸是山,山上没有鬼子,但他知道,鬼子会来,他们总在来,打不完,
对岸的山叫金牛山,山脚有个镇子,叫小河镇。镇上的百姓没走完,还留着些老人,舍不得那几亩地。刘有渝看着山,看着镇,心里盘算着:要守,就得先把渡口两边的工事修起来。老赵,他说,明天带人去砍树,挖战壕。挖多深?赵德柱问。一人深。刘有渝说,埋得下命,就挡得住枪。赵德柱说:这话听着瘆人。刘有渝说:打仗的话,没几句好听。
他背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,医生说别用力,他也用力,但他小心,不像以前,以前他冲在最前面,现在他站在最后面,看着新兵冲,
老赵,他说,这次我们不死守,死守就死了,
那怎么守?,
让新兵守,刘有渝说,我们看着,看着他们守,守不住了再上,
我们不上?,
不先上,刘有渝说,我们老了,先让年轻人打,打不动了再上,
赵德柱笑了,他懂了,师长变了,以前他第一个冲,现在让年轻人先上,
师长,赵德柱说,你变了。刘有渝说:变了吗?赵德柱说:变了。搁以前,你早把枪一扛,自己跳战壕里了。刘有渝说:以前我冲,是因为身后没人。现在身后有几千娃娃,我得替他们想后路。赵德柱想了想,说:那我也学着点,不当莽夫了。刘有渝笑骂:你?你听见枪响,比狗看见骨头还欢。赵德柱嘿嘿笑。
他老了,他们都老了,
下午,刘有渝看新兵。
新兵有两千人,比上次多,都年轻,十八九岁,脸上还有孩子气,
他想起黄河的新兵,想起白河的新兵,那些新兵有的死了,有的活着,活着的老了,
弟兄们,他站在新兵前面,我是刘有渝,我守过黄河,守过白河,今天我教你们守襄河,
新兵们看着他,看着他白发,看着他灰军装,看着他脸上的疤,他们听说了,刘有渝是老兵,守过很多河,
有个川娃子挤到前头,扯着嗓子喊:刘师长,我爹说你是四川的?刘有渝一听这口音,笑了:绵阳的,你是哪儿的?广元的!川娃子喊。刘有渝说:广元好,挨着嘉陵江,会凫水不?川娃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:会!小时候光屁股在江里泡大的!新兵们哄笑起来。刘有渝也笑:要得!守河的人,都得会凫水。他顿了顿,又说:等你守完襄河,回广元,给你爹带句话--就说,你长大了。
守襄河不难,刘有渝说,挖坑,趴着,端枪,打,打完了,鬼子就过不来了,
师长,一个新兵问,鬼子多吗?,
不多,刘有渝说,这次鬼子不多,他们忙着打宜昌,来不及打这儿,
那我们能守到明年春?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