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到秋天了。
刘有渝在襄河守了一年。从去年秋天到今年秋天,整整一年。
一年是个啥概念?一年里,河水涨过两回,落过两回;他掉了三颗牙,白发从鬓角爬到了头顶;师里换过两拨新兵,走的时候有名有姓,来的时候还是有名有姓,中间那一段没人敢细算。
他站在渡口,看着河。河水平了,不涨不落,秋天的水,平静的水。水色由浑转清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,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,被水冲得一顺地倒。
师长,赵德柱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个红薯,一个塞给他,一年了。
一年。刘有渝说,一年了。
红薯是热的,烫手。他两只手来回倒,倒了几下,剥了皮,咬一口,甜。
他看着对岸。对岸的树又黄了,叶子开始落了。去年秋天他刚来的时候,树也是黄的。一年就这样绕了一个圈,绕回原地,连颜色都不带差的。
一年了。他守了一年。黄河守了一年,襄河也守了一年。
他守了多少年?
十年了。从绵阳到黄河,从黄河到白河,从白河到襄河。十年了。
十年里,他从一个说话嗓门大、走路带风的团长,熬成了一个站在河边上的白头老兵。同一批出川的人,死的死,散的散,跟着他一路到这儿的,掰指头数得清。
十年。他数了数自己身上。额头上多了几道纹,眼窝陷下去了,肩膀塌下去了,可脊梁骨还是直的。他就靠这根脊梁骨站着,站着守河。
老赵,他说,你说明年能回去吗?
不晓得。赵德柱说,嘴里塞着红薯,含含糊糊,但会回去。鬼子早晚退,退了就能回去。
你说鬼子会退吗?
会退。赵德柱咽下那口红薯,认真起来,他们打了那么多年,也累了。全世界都在打他们,他们赢不了。
全世界?
全世界。赵德柱伸出手,掰指头,美国人在海上打他们,苏联人在北边盯着他们,英国人在南洋打他们,我们在这边打他们。四面八方。他们那个小岛岛,人再多也不够填。
刘有渝笑了。赵德柱这套天下大势是从哪儿听来的,他懒得问——多半是哪个参谋喝多了吹的,一传十十传百,传到赵德柱嘴里就成了铁板钉钉。
可他信。他愿意信。
赵德柱说得对:鬼子赢不了。全世界都在打他们,他们早晚退。
但还要多久?他不晓得。他只晓得,他守着,守到退,守到回去。
老赵,他说,要是真退了,头一件事你做啥子?
赵德柱想了想。
睡觉。他说,睡三天,谁叫都不起。
第二件呢?
吃肉。
第三件?
回家。赵德柱说完自己顿了一下,笑了,不对,第一件就该是回家。我给排反了。
不反。刘有渝说,睡饱了才走得动。
两个人蹲在渡口边上,把红薯吃完了。吃完把皮埋进土里,说是给地施肥。赵德柱说师长你这人打仗行,种地也懂。刘有渝说种地是庄稼人的根本,不懂种地的人不实在。
红薯吃完了,赵德柱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,说还有事,先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说:师长,你也早点歇。
刘有渝说。
他一个人蹲在渡口边上,看着河,看着对岸的树,看着天上。秋天的天是蓝的,高得很,看着看着,心里就敞亮了一点。
敞亮归敞亮,可还是想回去。
下午,刘有渝收到一封信。
念慈写的。第一次,全是念慈自己写的。信封上的字也是她写的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,襄河刘有渝父亲收。
小马把信递过来的时候,眼睛都是亮的:师长,这回字不一样,是娃儿写的!
你咋个晓得?
信封写得太板正了。小马说,大人写不出这个板正。
刘有渝把信拆开。手有点抖,拆得慢,怕撕坏了。
爸爸:
我是念慈。
我十一岁了。
我考上县里的中学了。
第一名。
妈妈的腰好了。
她不用我帮忙了。
我可以专心学习。
我每天早上起来,先看门口。
看爸爸回来没有。
没回来,我就去上学。
放学回来,我再看一次。
然后写作业。睡觉。
妈妈说,爸爸在打仗。
打完就回来。
我问妈妈,什么时候打完?
妈妈说,快了。
我写过很多次。
这次我写别的。
我不写等你了。
我写,
爸爸回来吧。
念慈
民国三十三年九月
刘有渝看着信,看着念慈的字。她的字很好,比他写得好。端正,秀丽,一行一行,像春天山上那一层新绿,齐齐整整地铺过去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。看到妈妈说,快了,他停了一下。
快了。林氏跟娃儿说。她自己信不信?她多半不信。可她得这么说。当娘的就是这样,明晓得是空话,也要天天说,说到娃儿信为止。
他往下看,看见爸爸回来吧。五个字。不是等你,不是永远,是回来吧。
他的眼睛湿了。
回来吧。
念慈说回来吧。她不等了。她让他回来。
前头那些年,她写爸爸回来,那是叫;写爸爸我们等你,那是等;写爸爸我们永远等你,那是撑。现在写爸爸回来吧——那是求。
一个十一岁的娃儿,跟自己的爹求。
他站起来,走到渡口,看着襄河。襄河的水在流,哗啦哗啦。
念慈,他说,爸爸想回去。爸爸想回去。
说完他自己都听见了,声音是抖的。
但他不能回。长官让他守,他就得守。守到打完,守到。
他蹲下来,蹲在渡口,看着水。水在流,流到远方,流到四川,流到念慈那里。
蹲了很久,腿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,扶了一把石头才站稳。
他把信放回口袋,放得紧紧的,还拿手在外头按了按,怕掉了,怕丢了。这是念慈写的。念慈让他回去。
他想起念慈小时候。他出门那年,念慈才一岁,襁褒里的,走都不会走,只会哭。临走那天他抱了抱她,襁褒里软乎乎的一团,闻着有股奶味。他把她放到林氏怀里,转身就走了。
走了几步,林氏在身后喊:有渝,你给娃儿起个名字啊!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念慈躺在林氏怀里,睁着眼睛,看他。他看见那双眼睛,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星子。
就叫念慈。他说,念想的念,慈爱的慈。
后来他才晓得,念慈是林氏起的,念的是他。可他那时候说了那句话,林氏就当真了,说是他的意思。算了,是就是吧。念慈,念慈,念着慈爱,念着他。
他走了。走出院子,走到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林氏抱着念慈站在门口,朝他挥手。念慈那么小,舞着小手,也不知是挥的啥子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念慈那么小。
再后来,念慈长大了。长到会走路了,长到会说话了,长到会写字了。她会写爸爸我们等你,会写爸爸我们永远等你,现在会写爸爸回来吧。
可他还在守。还在千里外的河边,守着一河的水,守着一山的风,守着一个字。
他把信从口袋里摸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又放回去。
晚上,刘有渝写了一封信。
他写给念慈。
念慈:
爸爸看见你的信了。
你写了爸爸回来吧。
爸爸看见了。
爸爸想回去。
爸爸想回去。
但爸爸不能回。
长官让爸爸守。
守到打完。
打完就回去。
你十一岁了。
考上中学了。
第一名。
爸爸很高兴。
你每天看门口。
早上看。放学看。
爸爸知道了。
爸爸心里难受。
但爸爸会回去。
只要活着,就回去。
回去看你。
回去看你上学。
回去,
爸爸
民国三十三年九月
他把信折起来,交给通讯员:寄到四川。
通讯员拿着信走了。刘有渝站起来,走到外面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月亮很大,中秋刚过没几天,圆得像一面磨盘,照着襄河,襄河是银的。河面上一条银带子,从这头铺到那头,风一吹,碎成一片一片,风停了又合上。
他看着月亮,想着念慈,想着回来吧。
我会回去,他想。我会回去,只要活着,就回去。
远处有人吹口琴,吹的是《满江红》,吹得断断续续,吹到一半就没了声。大约是想起了啥子,吹不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口琴又响了。这回吹的不是《满江红》,是个不知名的小调,软软的,像哄娃儿睡觉。
刘有渝听着,忽然记起念慈小时候也有一首哄睡的调子,是林氏唱的。唱词他早忘了,只记得最后一句拖得很长,拖得娃儿眼皮往下掍。
他想跟着哼一句,张了张嘴,没哼出来。调子在喉咙里卡住了。
他低下头,拿袖子抹了把脸。抹完抬起头,月亮还在那儿,襄河还在流。
他站在月光里,想着很多事。想念慈,想林氏,想绵阳的老屋,想屋后的那棵柑橘树。那棵树是他爹种的,每年秋天结果子,果子是酸的,可念慈爱吃。每次他从外地回来,念慈就拉着他的袖子,让他去摘柑橘。
他又想起柑橘花开的时候。白色的花,一串一串,香得很。林氏把花摘下来,插在瓶子里,放到念慈的床头。念慈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闻花香。
那些日子远了。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可他还活着。他还站在这儿。他还在等。等回去。等看念慈。等吃柑橘。
他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等我。他对月亮说,等我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