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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5章 夏天的河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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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也要死在黄河边

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| 分类:武侠 | 字数:58.3万字

第245章 夏天的河水

书名: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:3.1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7:49:32

七月,鬼子又来了。

这次不是三千,是五千。比春天多。他们从宜昌调了更多人来,还带了两门炮,架在对岸的高坡上,一早就打了十几发,试距离。炮弹落在河滩上,掀起一团团黄土,土落下来,草上全是灰。

打炮的时候刘有渝没让人还手。他们的炮弹金贵,得留到人涌到河心那一刻。

他在坑里说,炮打土,土不疼。

周幺娃趴在他旁边,脸贴着土,嘴唇发白,还是忍不住抖。刘有渝伸手在他后脖子上按了一下——按得不重,像按住一只要飞的鸟。

抖不要紧。他说,抖着也能打枪。老子头一回上阵,尿都吓出来了。

真的假的?

真的。刘有渝说,后来那条裤子我穿了三个月。

坑里几个人低低地笑了。笑声不大,可炮声都盖不住。

炮停了。

刘有渝站起来,走到渡口边上。他看着对岸,看着鬼子的阵型——密密麻麻,把河滩站满了,黄压压的一片,从水边一直铺到山根,像一层爬上来的锈。

他眯起眼睛,数了数。五个波次。每个波次一千人。第一波在河边,后头四波在等着。他数完了,心里有了数。

师长!赵德柱跑过来,草帽在半路飞了,也不回头捡,鬼子五千人,比上次多。

多也守。刘有渝说,人多人少一样打。

咋个一样嘛?

人多了,路一样宽。刘有渝往河面上一指,河就这么宽,一次能过来的就那么多。多出来的都在后头排队。排队的人挨不上枪,也帮不上忙。

赵德柱一愣,随即明白了。这话糙,理不糙。宽度是死的,人是活的,可再活的人也得从这一段水里趟过来。

他看着河。河水浅了,浅到能看见河底。石头一块一块,青灰色,在水里亮着。鬼子趟水就能过。

他们趟水过来,他说,就在水里打。水里站着不稳,他们吃亏。

但五千人太多了。

多也打。刘有渝说,打一个是一个,打十个是十个。

他转身,看着新兵。新兵们站在渡口,端着枪,看着对岸。有几个手在抖,有几个脸白,有一个悄悄把水壶灌满了又倒掉,倒掉又灌满,来来回回,自己都不晓得在做啥。

他走到他们面前。

弟兄们,他喊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送出去了,鬼子来了,但别怕。水浅,他们趟水过来,站不稳。我们站岸上,一枪一个。

他顿了顿。

还有一句。谁都不许往后看。往后看是绝路——后头没有河,后头是四川,是你们的屋,是你们的娘。你回头,鬼子就过去了。鬼子过去了,就是往你屋头去。

新兵们没人说话。周幺娃把牙咬紧了,眼睛瞪着对岸。他们不怕。有老兵带,他们不怕。

刘有渝看着他们,心里沉沉的。这里面有一半是新兵,上个月才补进来的。有几个连枪都没放几回,就在河边上练了练手。他把他们放在这儿,放在最前面。

没办法。人不够。

他走回渡口边上,蹲下来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是黑的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擦不干净。

他看着对岸,看着那片黄压压的军装。有一个军官站在最前头,举着望远镜,往这边看。

他也举起望远镜,看了看那个军官。军官的脸上有疤,一道一道,像是被刀砍过。

他把望远镜放下。

来了。他说。

鬼子冲了。

五千人跳进襄河。水淹到膝盖——浅。可河底是泥,踩下去滑,站不稳。头一排的人刚下水就有人打滑,一屁股坐进水里,后面的人绊上去,倒了一片。

刘有渝站在岸上。他看着鬼子,看着他们在水里晃,站不稳,看着那片黄军装在水里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
三十丈。二十丈。

他喊。

砰砰砰。枪响了。子弹飞过去,打在水里,激起一条条白线;打在人身上,人往前一扑,栽进水里。

一个鬼子中弹了,扑在水里不动了。旁边的人踩着他继续走,踩过去了,又一个中了弹,栽下去。

打稳!刘有渝喊,等近了再打!

十五丈。十丈。

鬼子冲过来了,有人举起枪,朝岸上打。子弹飞过来,打在坑沿上,崩了一片土。

卧倒!刘有渝喊。

新兵们扑在地上,压低了身子。枪声一片,呜呜响,像蜂子在飞。

手榴弹!

手榴弹飞出去,落在水里。轰。水柱冲起来,泥浆溅起来,落下来的时候是黑的,一片人都成了泥人。有几个泥人倒下,倒在水里,血顺着水往下流。

有几个鬼子摸到了浅滩上的尖桩。那些桩子藏在水草底下,人踩上去,脚背穿了,惨叫出声,往前一扑就再没起来。

打得好!赵德柱在旁边喊,守住!守住!

第一个波次退了。丢下一片尸体在水里,水红了,又被冲淡了。

第二个波次又来了。

刘有渝站起来,往河边走。走到最前面,蹲下来,端着枪,看着河。

师长!周幺娃喊,你蹲那儿干啥子!危险!

蹲这儿打得准。他说。

他又瞄准了一个。那个鬼子正往这边跑,腿在水里拖着,跑不快。刘有渝开了枪,打中了,鬼子往前一栽,倒在水里。

第二个。他说。

他站起来,换了个地方蹲下,又瞄准。

打了三个时辰。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,又往西边斜。枪管烫得能烙饼,有人拿水壶去浇,水一浇地冒白气。子弹打完了,从死人身上摸;手榴弹扔完了,就搬石头往下砸。

有个新兵砸石头的时候哭了。旁边人问哭啥子,他说手磨破了,疼。那人把自己的绑腿解下来,给他包上,说:包上就不疼了。

第三个波次。第四个波次。

打到后来,枪声稀了。不是打完了,是没子弹了。没子弹了,新兵们就搬石头,搬得满头大汗,手掌都磨出了血。

终于,炮响了。不是对岸的炮,是自己的炮。

三发。师里只剩三发炮弹,全打出去了。炮响了三次,对岸炸了三个火球,鬼子的阵型终于乱了。

退了!赵德柱喊,师长,鬼子退了!

刘有渝站起来。他看着对岸,看着那片黄压压的人开始往后跑,跑得乱七八糟,再也不成队形了。

他赢了。

他们赢了。

刘有渝站在渡口。他看着河,河里漂着尸体,黄的,鬼子的。水推着尸体往下走,一具一具,慢慢地转,转出去很远。

伤亡呢?

死了八个,伤了二十几个。赵德柱说,声音干干的,鬼子死了七八百。

刘有渝点头。死了八个。新兵八个。他没教过多久的新兵。

八个。这个数字在他脑壳里空空地响了一下。在黄河,一夜死两百人他都能把饭吃完。可现在死八个,他心口发闷。

人老了,心就软了。心软不好——心软的人守不住河。

可他还是走过去了。

八个人并排躺在河滩上,用草席盖着,露出脚。有一双脚上的草鞋是新的,鞋帮上还编着一圈红布条——那是家里人编的,编红的,讨个吉利。

他想起王大牛。白河渡口那个王大牛,十七八岁,也是这样趴在坑边上,问他师长,我能活到打完不。他不晓得王大牛还活着没有。

他走到最边上一具,蹲下来,把草席掀开一点,看着那张脸。脸是年轻的,十七八岁,眼睛闭着,嘴角还带着点土,像是趴着睡着了。

他伸手,把那点土抹掉。

他站起来,转身,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。尸体躺在河滩上,襄河的水在流,哗啦哗啦。

他替他们守。替死了的人守。替念慈守。替。

他转身,继续走。走到渡口,站住了。

背后有人在挖坑,铁锹一下一下铲在沙里,沙沙沙。挖八个坑。挖完了要立木牌,木牌上写名字——写得出名字的写名字,写不出的写川军某某。

写名字这事归何书记管。那是个读过两年私塾的矮个子,蹲在地上,膝盖上摊一本卷了边的名册,一个一个地对。对到第五个,他笔停了。

这个……上个月才补进来的,名册上只写了个。

那就写李。赵德柱说。

一个姓怎么算名字嘛!

赵德柱没接话。他把帽子摘下来,拿在手里揉。揉了半天才说:写上。先写上。以后家里人来找,至少有个姓对得上。

何书记低头写了个字。写完盯着那个字看,看了很久。

刘有渝远远看见了。他没走过去。他站在渡口,看着何书记蹲在那儿,看着他写字。他想过去说一句写清楚点,可他没说。有些事,说不清楚。

他转回身,看着河。水还在流,哗啦哗啦。水流过去,带走了血,带走了泥,带走了那些年轻的脸。

可水留不住。水什么都留不住。

师长。周幺娃不晓得啥时候站到了旁边,脸上被蚂蟥咬了一口,肿了,红红的,我们……守住了嘛?

守住了。

那他们咋个死了?

刘有渝看了他一眼。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。守住了,人也死了,这两件事从来不打架,可娃子想不明白。

守住了,是我们;死了,是他们。他最后说,往后你替他们看这条河。

周幺娃没听懂,但他点头。他抹了一把脸,把脸上的血和汗抹混了,抹成一道一道的,像河里的泥。

刘有渝看着襄河,看着水,看着天。天是白的,热死了。

他还要守多久?他不晓得。但他守着。守到打完,守到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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