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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4章 守到什么时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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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也要死在黄河边

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| 分类:武侠 | 字数:58.3万字

第244章 守到什么时候

书名: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:3.1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7:49:32

守到夏天了。

刘有渝在襄河守了半年。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,鬼子没来。他们退了,退到宜昌去了。

半年是怎么过来的?拿日子磨过来的。早上看水标,上午看操,下午看信(多半没有),晚上蹲渡口。一天一天,像老牛拉磨,走了一圈又一圈,磨盘转了,人还在原地。

夏天的襄河变了个样子。雨少了,水退了,退得快,昨天还淹到脚脖子的石头,今天露出来晒得发白。河滩宽了一大片,长出一层青草,草里蹦蚂蚱。有几个新兵闲得慌,拿帽子扣蚂蚱,扣了半罐子,说要烤了下饭,被班长踹散了。

太阳毒。晒得军装上返出白盐花,晒得钢盔烫手,晒得人站一会儿就头晕。周幺娃说:师长,这个太阳比我们屏山的还凶。刘有渝说:太阳都一样,是你人瘦了。

他站在渡口,看着河。襄河的水小了,夏天了,雨少了,水浅了。

师长,赵德柱走过来,草帽压得很低,水浅了,鬼子能过来了。

能过来?

赵德柱说,水浅,趟就能趟过来,不用船。

刘有渝看着河。河水确实浅了,浅得到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,一块一块,青灰色,在水里发亮。鬼子趟水就能过。

那就守着。他说,他们趟水过来,我们就在水里打。

在水里打?

水里站着不稳。刘有渝说,他们站不稳,我们站得稳。我们站岸上,他们站水里。

赵德柱点头。他懂了。水浅了,看着好过,其实不然。在水里走,一步一趟,腿上带着水,跑不快,蹲不下,卧不倒。挨了枪没地方躲,中弹了就往下沉。

再说一条。刘有渝伸手往下游一指,河底是泥,那一段最滑。让人在浅滩上下几根尖桩,草盖上。人踩上去,慢一步是一步。

慢一步顶啥用?

顶一条命。刘有渝说,一枪打的就是一步。

赵德柱不说话了。他跟这个老头子打了十年仗,越到后头越明白一个道理:这人不聪明,但他熬。他把每一件小事都往命上算,算得清清楚楚。

师长,他说,你守了多久了?

多久?刘有渝想了想,掰着指头算,黄河一年,白河三天,襄河半年。加起来一年半了。

一年半。赵德柱说,你还打得了吗?

打得了。刘有渝说,但不想打了。

不想打?

不想打。刘有渝说,打够了。想回去。回去种地,回去看念慈,回去。

这话要是叫外人听见,是要掉脑袋的。可赵德柱听着,只是把草帽往上推了推,抹了一把汗。

想回去不算孬。他说,想回去还站在这儿,才算数。

刘有渝笑了笑,没接。他看着襄河,看着水,想着回去,想着念慈,想着那两个字——。

下午,刘有渝收到一封信。

林氏写的。

有渝:

念慈十一岁了。

她长高了。

比你走的时候高了一头。

先生说她聪明,考了全县第一。

她写了十个字给你。

我腰好了。

念慈帮我干活。

她能干很多活了。

煮稀饭。洗衣服。扫地。

她长大了。

你什么时候回来?

她不看了。

她不等了。

她每天上学,放学回来,写作业,睡觉。

她说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,我就什么时候看门口。

她不看。但她记得。

林氏

民国三十三年六月

刘有渝看着信。看着林氏的字。她的字越来越好了,比他写的还好。横是横,竖是竖,一行行下来齐整得像插秧。

他往下看,看见十个字。

爸爸我们一直等你回来

念慈写的。十个字。比上一次又多了两个:。

他胸口堵了一下。一直等你回来——念慈十一岁了。她不看了,但她记得。她记得等他。

他把这十个字看了好几遍。看到后来,眼睛发花,字都糊了。

比你走的时候高了一头。

一头是多高?他伸出手,在自己胸口比了比,又往上抬了抬,抬到肩膀底下。他走的时候念慈还没到他腰。现在到肩膀了。

再过几年,就能跟他平视了。

再过几年,说不定就不用等他了。

他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当年在绵阳,念慈刚会走路,摩摩磕磕地扭到门槛那儿,一脚跨不过去,就坐在门槛上哭。他那时候嫌烦,说一句小孩子屎尿多,转身就出门了。

他那时候怎么会想到,十年后他会为了一个高了一头,坐在千里外的河滩上,把一张纸看得字都糊了。

那一脚跨不过去的门槛,现在她早就跨得过去了。可他不在。

他把信放回口袋,站起来,走到渡口,看着襄河。太阳正毒,水面上一片白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念慈,他小声说,爸爸在守。守到……守到什么时候?

他不晓得。长官说守到明年春,春天过了,夏天了,他还在守。

他还要守多久?

河水没答他。河水一年到头就那一句话:哗啦哗啦。

他站在渡口上,看着水。水里有鱼,尺把长的鲤鱼,翻一个身,鳞片在阳光下亮了一下,又沉下去了。鱼在水里游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它不消守。守是人的事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的草鞋。草鞋是周幺娃编的,编得不咋个好看,但结实。穿了三个月了,底子还厚实。他的脚在这半年里瘦了一圈,脚趾头顶在鞋帮上,硌得疼。

瘦了。人都瘦了。弟兄们都瘦了。一天两顿饭,一顿一碗,不够。伙房想多打,可米缸见底了,上头补给还没到。

他想着这些,低头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遇见周幺娃。周幺娃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个方框,框里画了些横线竖线,像个棋盘。

师长!周幺娃抬头看见他,站起来,你会下棋不?

啥子棋?

我画的。周幺娃得意地说,我在屏山跟我爹下的,叫六子冲

刘有渝蹲下来,看了看那个棋盘。六子冲,一种土棋,用树枝当子,画地为盘,两个人对着冲。他小时候也下过,在绵阳,在河边,跟那些放牛的娃娃下。

来一盘。他说。

他蹲在地上,用脚趾头在地上划了个子。周幺娃一看,眼睛亮了,急忙蹲下来应战。两个人蹲在渡口边上,就在土里下了起来。

下到一半,赵德柱走过来,看了一眼,笑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再笑一声,再走。

师长,周幺娃急了,你下这儿,那我不就死了吗!

急啥子。刘有渝说,死不了的。

下完了。刘有渝输了。周幺娃赢了,高兴得跳起来:师长,你输了!

输了。刘有渝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你小子有两下子。

那当然!周幺娃仰着头,我在屏山无敌手!

刘有渝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看着周幺娃的脸,那张脸瘦瘦的,黑黑的,晒得脱了皮,可眼睛亮得很。

师长,周幺娃忽然收了笑,你说我们……能回去不?

真的?

真的。刘有渝说,打完就回去。

他不知道能不能。但他得这么说。得让这些娃娃有个盼头。

晚上,刘有渝写了一封信。

他写给林氏。

这一回他没点马灯,就着门口那点天光写。灯油要省,师里已经断了两回补给。他把纸摊在一只弹药箱上,箱盖不平,笔一走一颠。

林氏:

信收到了。

念慈写了十个字。

爸爸我们一直等你回来。

我看见了。

我很难受。

我还在守。

守了半年了。

长官说守到明年春。

春天过了。

我还在守。

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。

但我会回去。

只要活着,就回去。

念慈不看门口了。

但她记得。

我也记得。

记得回去。

记得看她。

记得吃她煮的稀饭。

我一直等。

等到回去的那天。

刘有渝

民国三十三年六月

写完他吹了吹墨,等干。等的时候他忽然想加一句:你腰好了就别下地了。想了想,又没加——加了她也照样下地。

他把信折起来,交给通讯员小马:寄到四川。

小马接过去,犹豫了一下:师长,这回……要不要放点啥子?前头有个连长寄信,塞了两块钱。

不用。刘有渝说,我这个人,除了这一身,没啥子好寄的。

小马拿着信走了。刘有渝站起来,走到外面。

天黑了,星星很亮。夏夜的星星低,好像伸手能够着。河边有蛙叫,一片一片,此起彼伏,吵得厉害,可听久了反倒安静。

他看着星星,想着念慈,想着那句一直等你回来。

我一直等,他想。我一直等,等到回去的那天。

他想起念慈刚生下来那会儿,瘦得像只小猫,哭起来细声细气的。接生婆说是丫头,不值钱。他听了那话,心里堵得慌,把接生婆撵出去了。后来他抱着念慈,坐在门槛上,念慈睁着眼睛看他,不哭,也不笑,就那么看着。

那时候他就在心里说:丫头,爹养你。

后来他做到了。他种田,打仗,拼命挣钱,让林氏和念慈吃饱穿暖。再后来他出门了,出川了,上战场了,就管不了她们了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满天星星。天上星星多少颗?他数不清。星星不说话,星星就在那儿,亮着,像念慈的眼睛。

他低下头,往帐篷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河。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哗啦哗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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