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到夏天了。
刘有渝在襄河守了半年。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,鬼子没来。他们退了,退到宜昌去了。
半年是怎么过来的?拿日子磨过来的。早上看水标,上午看操,下午看信(多半没有),晚上蹲渡口。一天一天,像老牛拉磨,走了一圈又一圈,磨盘转了,人还在原地。
夏天的襄河变了个样子。雨少了,水退了,退得快,昨天还淹到脚脖子的石头,今天露出来晒得发白。河滩宽了一大片,长出一层青草,草里蹦蚂蚱。有几个新兵闲得慌,拿帽子扣蚂蚱,扣了半罐子,说要烤了下饭,被班长踹散了。
太阳毒。晒得军装上返出白盐花,晒得钢盔烫手,晒得人站一会儿就头晕。周幺娃说:师长,这个太阳比我们屏山的还凶。刘有渝说:太阳都一样,是你人瘦了。
他站在渡口,看着河。襄河的水小了,夏天了,雨少了,水浅了。
师长,赵德柱走过来,草帽压得很低,水浅了,鬼子能过来了。
能过来?
赵德柱说,水浅,趟就能趟过来,不用船。
刘有渝看着河。河水确实浅了,浅得到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,一块一块,青灰色,在水里发亮。鬼子趟水就能过。
那就守着。他说,他们趟水过来,我们就在水里打。
在水里打?
水里站着不稳。刘有渝说,他们站不稳,我们站得稳。我们站岸上,他们站水里。
赵德柱点头。他懂了。水浅了,看着好过,其实不然。在水里走,一步一趟,腿上带着水,跑不快,蹲不下,卧不倒。挨了枪没地方躲,中弹了就往下沉。
再说一条。刘有渝伸手往下游一指,河底是泥,那一段最滑。让人在浅滩上下几根尖桩,草盖上。人踩上去,慢一步是一步。
慢一步顶啥用?
顶一条命。刘有渝说,一枪打的就是一步。
赵德柱不说话了。他跟这个老头子打了十年仗,越到后头越明白一个道理:这人不聪明,但他熬。他把每一件小事都往命上算,算得清清楚楚。
师长,他说,你守了多久了?
多久?刘有渝想了想,掰着指头算,黄河一年,白河三天,襄河半年。加起来一年半了。
一年半。赵德柱说,你还打得了吗?
打得了。刘有渝说,但不想打了。
不想打?
不想打。刘有渝说,打够了。想回去。回去种地,回去看念慈,回去。
这话要是叫外人听见,是要掉脑袋的。可赵德柱听着,只是把草帽往上推了推,抹了一把汗。
想回去不算孬。他说,想回去还站在这儿,才算数。
刘有渝笑了笑,没接。他看着襄河,看着水,想着回去,想着念慈,想着那两个字——。
下午,刘有渝收到一封信。
林氏写的。
有渝:
念慈十一岁了。
她长高了。
比你走的时候高了一头。
先生说她聪明,考了全县第一。
她写了十个字给你。
我腰好了。
念慈帮我干活。
她能干很多活了。
煮稀饭。洗衣服。扫地。
她长大了。
你什么时候回来?
她不看了。
她不等了。
她每天上学,放学回来,写作业,睡觉。
她说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,我就什么时候看门口。
她不看。但她记得。
林氏
民国三十三年六月
刘有渝看着信。看着林氏的字。她的字越来越好了,比他写的还好。横是横,竖是竖,一行行下来齐整得像插秧。
他往下看,看见十个字。
爸爸我们一直等你回来
念慈写的。十个字。比上一次又多了两个:。
他胸口堵了一下。一直等你回来——念慈十一岁了。她不看了,但她记得。她记得等他。
他把这十个字看了好几遍。看到后来,眼睛发花,字都糊了。
比你走的时候高了一头。
一头是多高?他伸出手,在自己胸口比了比,又往上抬了抬,抬到肩膀底下。他走的时候念慈还没到他腰。现在到肩膀了。
再过几年,就能跟他平视了。
再过几年,说不定就不用等他了。
他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当年在绵阳,念慈刚会走路,摩摩磕磕地扭到门槛那儿,一脚跨不过去,就坐在门槛上哭。他那时候嫌烦,说一句小孩子屎尿多,转身就出门了。
他那时候怎么会想到,十年后他会为了一个高了一头,坐在千里外的河滩上,把一张纸看得字都糊了。
那一脚跨不过去的门槛,现在她早就跨得过去了。可他不在。
他把信放回口袋,站起来,走到渡口,看着襄河。太阳正毒,水面上一片白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念慈,他小声说,爸爸在守。守到……守到什么时候?
他不晓得。长官说守到明年春,春天过了,夏天了,他还在守。
他还要守多久?
河水没答他。河水一年到头就那一句话:哗啦哗啦。
他站在渡口上,看着水。水里有鱼,尺把长的鲤鱼,翻一个身,鳞片在阳光下亮了一下,又沉下去了。鱼在水里游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它不消守。守是人的事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的草鞋。草鞋是周幺娃编的,编得不咋个好看,但结实。穿了三个月了,底子还厚实。他的脚在这半年里瘦了一圈,脚趾头顶在鞋帮上,硌得疼。
瘦了。人都瘦了。弟兄们都瘦了。一天两顿饭,一顿一碗,不够。伙房想多打,可米缸见底了,上头补给还没到。
他想着这些,低头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遇见周幺娃。周幺娃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个方框,框里画了些横线竖线,像个棋盘。
师长!周幺娃抬头看见他,站起来,你会下棋不?
啥子棋?
我画的。周幺娃得意地说,我在屏山跟我爹下的,叫六子冲
刘有渝蹲下来,看了看那个棋盘。六子冲,一种土棋,用树枝当子,画地为盘,两个人对着冲。他小时候也下过,在绵阳,在河边,跟那些放牛的娃娃下。
来一盘。他说。
他蹲在地上,用脚趾头在地上划了个子。周幺娃一看,眼睛亮了,急忙蹲下来应战。两个人蹲在渡口边上,就在土里下了起来。
下到一半,赵德柱走过来,看了一眼,笑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再笑一声,再走。
师长,周幺娃急了,你下这儿,那我不就死了吗!
急啥子。刘有渝说,死不了的。
下完了。刘有渝输了。周幺娃赢了,高兴得跳起来:师长,你输了!
输了。刘有渝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你小子有两下子。
那当然!周幺娃仰着头,我在屏山无敌手!
刘有渝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看着周幺娃的脸,那张脸瘦瘦的,黑黑的,晒得脱了皮,可眼睛亮得很。
师长,周幺娃忽然收了笑,你说我们……能回去不?
真的?
真的。刘有渝说,打完就回去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。但他得这么说。得让这些娃娃有个盼头。
晚上,刘有渝写了一封信。
他写给林氏。
这一回他没点马灯,就着门口那点天光写。灯油要省,师里已经断了两回补给。他把纸摊在一只弹药箱上,箱盖不平,笔一走一颠。
林氏:
信收到了。
念慈写了十个字。
爸爸我们一直等你回来。
我看见了。
我很难受。
我还在守。
守了半年了。
长官说守到明年春。
春天过了。
我还在守。
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。
但我会回去。
只要活着,就回去。
念慈不看门口了。
但她记得。
我也记得。
记得回去。
记得看她。
记得吃她煮的稀饭。
我一直等。
等到回去的那天。
刘有渝
民国三十三年六月
写完他吹了吹墨,等干。等的时候他忽然想加一句:你腰好了就别下地了。想了想,又没加——加了她也照样下地。
他把信折起来,交给通讯员小马:寄到四川。
小马接过去,犹豫了一下:师长,这回……要不要放点啥子?前头有个连长寄信,塞了两块钱。
不用。刘有渝说,我这个人,除了这一身,没啥子好寄的。
小马拿着信走了。刘有渝站起来,走到外面。
天黑了,星星很亮。夏夜的星星低,好像伸手能够着。河边有蛙叫,一片一片,此起彼伏,吵得厉害,可听久了反倒安静。
他看着星星,想着念慈,想着那句一直等你回来。
我一直等,他想。我一直等,等到回去的那天。
他想起念慈刚生下来那会儿,瘦得像只小猫,哭起来细声细气的。接生婆说是丫头,不值钱。他听了那话,心里堵得慌,把接生婆撵出去了。后来他抱着念慈,坐在门槛上,念慈睁着眼睛看他,不哭,也不笑,就那么看着。
那时候他就在心里说:丫头,爹养你。
后来他做到了。他种田,打仗,拼命挣钱,让林氏和念慈吃饱穿暖。再后来他出门了,出川了,上战场了,就管不了她们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满天星星。天上星星多少颗?他数不清。星星不说话,星星就在那儿,亮着,像念慈的眼睛。
他低下头,往帐篷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河。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哗啦哗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