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了三天。
三天三夜,鬼子冲了三次。头一夜十几条船,第二夜二十条,第三夜三十条——他们从下游又拖来一批,连老百姓的渔船都抢了,船帮上还留着补渔网的木楔子。
三次都退了。
刘有渝站在渡口,看着河。河面上漂着碎木头,船的碎片,还有别的碎片——衣裳、鞋子、一顶歪帽子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水上,一漩一漩地亮,亮得晃眼。
三天了。鬼子没有浮桥,只有船。船在急水里不稳,一条船上挤十几个人,枪一响,人一慌,重心一偏,船就翻。翻了就淹。襄河春汛的水凉,人下去泡不了一炷香。
打船跟打人不一样。前一夜刘有渝在坑里跟新兵讲,打人要打人,打船要打人的心。你一枪打在船帮上,木头崩起来,那一船人就都往另一边躲,船自己就翻了。
周幺娃当时听得直点头,第二天真照着打,一晚上崩了两条船的帮,得意得半天合不上嘴,走路都横着走,被老兵踹了一脚才收敛。
师长,赵德柱走过来,声音有点古怪,鬼子不冲了。
不冲?
退了。赵德柱说,侦察兵看见,他们往宜昌方向退了。天亮拔的营,锅都没带走。
刘有渝愣了一下。退了?这么快就退了?
三天。才死了七八百人,鬼子就退了。这不像鬼子。鬼子这几年打仗,一向是死到剩一个也要往上填的。
为什么退?
不晓得。赵德柱说,可能死了太多人,怕了。
刘有渝摇头,鬼子怕过啥子。
他看着对岸。对岸的鬼子没了。山腰上那些锈铁片子似的黄点子一个不剩,只剩绿树,绿得发亮。山上的树绿了,春天了。
他不晓得鬼子为什么退。但他晓得一件事:鬼子还会来。不是今天就是明天,不是明天就是后天,他们会来。
老赵,他说,让新兵别松。松了就没了。
赵德柱说,顿了顿,不过师长,弟兄们打了三夜没合眼,要不轮着歇?
刘有渝说,一半歇,一半守。歇的人不准脱鞋。
不准脱鞋?
脱了鞋就跑不动。刘有渝说,我在滕县见过一个,鬼子进城了他在找鞋,鞋找着了,人没了。
赵德柱听完就笑,笑完转身去传令。传到坑里,一群新兵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没敢脱鞋。周幺娃睡着了都把脚缩在怀里,怕鞋跑了。
那天下午,伙房给每人多打了半勺饭。不是上头恩典,是前一夜河里冲上来一条大鱼,五六斤,不晓得是被手榴弹震死的还是自己撞的。沌水摸鱼的事,河里年年有。
鱼熬了一大锅汤,一人一口,汤是奶白的。周幺娃喝得直响,喝完抹一把嘴:鱼吃了鬼子,我们吃了鱼,那算不算……
算不算啥子?旁边人问。
周幺娃张着嘴,自己也绕不出来了,最后撞了撞头:算报仇嘛。
一圈人哄地笑开了。笑完又都不作声了。有人低着头把磗里剩的那点汤喝完,磗底刮得哧哧响。
刘有渝端着磗坐在坑沚上,一口一口地喝。鱼汤鲜。十年了,他少有尝到这么鲜的东西。可喝到一半他停了停——他忽然想起来,黄河那年也有人摸过鱼,后来那个人死在了第七天晚上。
他放下碗,看着河面。河面上那片奶白的油花还在,顺着水往下漂,一圈一圈,慢慢散开。那个人叫啥子?他记不起来了。只记得那人走的时候把鱼汤分给了几个小兵,小兵们喝得碗底朝天,还舔了又舔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把剩下的汤喝完了。碗底有点渣,他没刮,留着。留给下一个喝的。
又过了三天。
鬼子没来。
刘有渝站在渡口。他看着对岸。对岸没动静。山上的树更绿了,花也开了——春天的花,白的、红的、黄的,一丛一丛长在石缝里,风一吹,往下掉花瓣,掉到河里,被水冲走。
有个新兵摘了一把野花插在坑沿上,被班长骂了一顿,说这是给死人插的。骂完自己蹲下去,看了那把花半天,没拔。
刘有渝远远看见,也没说话。
他想起念慈。念慈十岁了,她上学了,她写爸爸我们永远等你。她在等他。
他又想起黄河。黄河边上的花也开了吗?
张自忠的坟边有花吗?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电报。纸已经软了,折痕处快断了,字迹被汗浸得发毛。他每次拿出来看,都得先在手上呵口气,把手上的土搓掉。
他看着,看着。
荩臣,他小声说,你在那边还好吗?
那边没人答。只有河水,哗啦哗啦。
他把电报放回口袋,转身,往回走。走到帐篷,躺下来。
他睡不着。帐篷顶是灰的,有一块补丁,补丁上有一个针眼漏光,白亮亮的一个点。他盯着那个点,想着鬼子,想着黄河,想着念慈。
想着,想着。
眼睛闭上了,人还醒着。这几年他常这样——睡也不是睡,醒也不是醒,人躺在襄河边上,脑壳还在黄河的大堤上转。
他闭上眼睛,又看见了黄河。黄河的水是黄的,浑的,凶。壶口那个地方,水撞在石头上,溅起来比人还高。1938年他第一次看见黄河,是在风陵渡,水就在脚底下转,转出一个又一个漩涡,像一张张开的嘴,要把人吞下去。
那年他才二十九岁。满头黑发,肩宽背阔,跑起来一溜烟。荩臣那时候还活着,两个人蹲在堤上啃干粮,啃一口,看一眼黄河,荩臣说:有渝,你看这河,像不像一条龙?
他答:像。就是条恶龙。
荩臣笑了,笑着摇头,说:不是恶龙,是条困龙。困龙早晚要翻身。
他翻身了吗?张自忠没翻身。他死在了南瓜店,连尸体都没能带回来。后来南瓜店的人说,找着了,埋了,立了碑。碑是石头凿的,碑上的字他没看过。他不想看。看了心里更难受。
他翻了个身,帐篷顶上那个针眼还在。他又盯着那个点,想荩臣,想念慈,想黄河。
窗外有虫叫,一声一声,低低的,像唱累了的老调子。他听着听着,心里慢慢松了一点。
下午,长官部的电报来了。
小马跑得比上回还快,把电报双手递上来,脸上还带着点喜色,像是替师长高兴。
刘有渝接过来,展开。
日军从宜昌撤退,刘有渝部继续守襄河,待命。
他看着电报。看着那三个字:继续守。
小马在旁边等了半天,见师长脸上没动静,慢慢地把那点喜色收了回去。
继续守。
他守了一年黄河,守了三天白河,守了四个月襄河。他还要守。
守到什么时候?
他什么时候能回去?
他不晓得。他只晓得,长官让他守,他就守。守到什么时候,他不晓得。
师长,小马小声问,电报上……写的啥子?
写的守。
就一个字?
就一个字。刘有渝说,别的都是废话。
小马没听懂,但他看见师长把电报折起来,折得很仔细,放进左边口袋。
那个口袋里已经有一沓东西了:张自忠的电报,林氏的信,念慈写的字。这一沓东西加起来没有二两重,可刘有渝觉得,最重的是这一张。因为这一张上写的是。
别的都是念想。念想是往家里拉的。只有这一个字,是把人钉在河边上的。
他站起来,走出帐篷,走到渡口。
夕阳斜下来,把河水照成一片碎金子,晃啊晃。远处坑里有人在唱歌,唱的是川南的调子,跑调跑得没边,唱两句就被人笑骂着打断。
襄河的水在流,哗啦哗啦。
他小声说,守到打完,守到回去。
他站了很久。天彻底黑下去的时候,他还站着。赵德柱远远看了一眼,没去叫他。这种时候叫不得。
他站在黑暗里,听河水响,听风声,听远处隐约的人声。春夜的风是暖的,带着泥土气,带着草气,带着远处田埂上庄稼的气。川里的庄稼该种了。他想起家里的地,三月里该翻土了,该下种了。
林氏一个人在地里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了才回来。念慈放了学,背着书包,走到地里,帮她娘翻土。娘儿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可还是干。
他站在河边,想着她们。想着想着,胸口就堵得慌。
他伸手按了按口袋。口袋里有那沓纸,那沓不到二两重的纸。摸着了,心就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