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建五战区。
刘有渝到了五战区,在湖北,离襄河两百多里,离四川一千里。
他站在营房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,天是灰的,要下雨了。那种灰不是阴天的灰,是憋着一场大雨的灰,像是老天爷把云压得死死的,等一个时辰,等两个时辰,等到一个忍不住,便哗地全泼下来。刘有渝看了十年这样的天,每逢要打仗,天便是这样的颜色。
师长。赵德柱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,纸角都捏皱了,显然是来回看了好几遍。
什么命令?刘有渝没回头,还是看着天。
长官部命令。
守老河口。赵德柱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,鬼子要打老河口,长官让你守。
刘有渝这才转过身来,接过那张纸。电报很短,就几行字,他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——
刘有渝部守老河口,死守。
死守。
他盯着这两个字,像盯着两把刀。死守这两个字,他见过。荩臣——张自忠——守枣阳的时候,死守。守到最后一兵一卒,死在黄河边。死守,就是这个意思,就是守到没命。
师长?赵德柱见他不说话,轻声唤了一句。
死守。刘有渝把电报叠起来,放进胸口的口袋里,知道了。
赵德柱欲言又止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问了:师长,死守……是什么意思?
死守就是守到死。刘有渝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。
他守过很多地方,黄河,白河,襄河。哪一次都是,守三天,守十天,守一个月,什么时候等来了援兵,什么时候换防,什么时候撤,没有一次是。守,是有退路的,守不住可以退,可以撤,可以换个地方再守。
但死守没有退路。
死守,就是把自己钉死在那个地方,一步也不能退,一寸也不能丢,丢了就死了,或者不丢也得死——守到没子弹了,守到没粮食了,守到没人了,那就算城还在,人没了,那也叫守住了吗?也叫没丢吗?
荩臣守枣阳的时候,守到最后,身边只剩几个卫兵,他还是不肯退,最后死在阵地上。报纸上说他是,说他是,说他死得其所。可刘有渝不这么想。刘有渝想的是,荩臣死的时候,念慈的爸爸还在黄河边上扛沙包,还在想着怎么活过这一仗。
他不是荩臣。
他是刘有渝。他有念慈,他有林氏,他在四川有一亩三分地,有一间漏雨的老屋,有一头不会说话的老牛,还有一个会写爸爸回来吧的小姑娘。
他想活着。
老赵。刘有渝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。
师长。
这次不一样。他看着赵德柱,这次的城是城,不一样。
赵德柱愣了一下:什么不一样?
以前守河,河是活的,水是流的,守不住可以趟水跑。这次守城,城是死的,墙在,人在,墙塌了人就得堵,堵不住就得死。没有河可以趟,没有路可以跑,只能站在那儿,拿命换时间。
赵德柱沉默了。他是老兵,跟了刘有渝十年的老兵,他知道刘有渝从不说废话。他说不一样,那就是真不一样。他说,那就是真的要死。
死守就死守。赵德柱说,师长,我们守过那么多地方,还怕死守?
刘有渝说。
赵德柱愣住了。
刘有渝看着天,天更灰了,风起了,吹得营房门口的旗呼啦啦地响。我怕死。他说,我怕死得没意义。今天死在这儿,明天死在那儿,死得不明不白,没人记得,没人知道,那种死法我怕。但死守老河口不一样,守住老河口,就守住了襄阳,守住了襄阳,就守住了湖北,守住了湖北,就守住了四川,守住了四川……
他没说下去。
赵德柱替他说了:就守住了念慈。
刘有渝没说话。
风更大了,旗子被吹得哗哗响。远处的天边隐隐有闷雷滚过,像谁在天上敲鼓,敲一下,停一下,不知道什么时候敲到跟前。
走吧。刘有渝转身,往营房里走,去老河口。守。
晚上,刘有渝写了一封信。
他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信纸,信纸是部队发的,油印的,横格子的,纸质粗糙,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刮纸。他拿起笔,又放下,拿起,又放下,最后叹了口气,还是拿起来,开始写。
他写给念慈。这次他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想很久。
念慈:
爸爸又要打仗了。
这次是死守。
死守的意思是,守到死。
爸爸怕。
怕死得没意义。
但守住老河口,就有意义。
你说回来吧。
爸爸想回去。
爸爸每天都想回去。
爸爸想回去看你,看你长高了没有,看你还会不会跳绳,看你的字写得比去年更好了没有。
爸爸想回去吃你煮的稀饭,你煮的稀饭不稀,很稠,稠得像一锅糨糊,但爸爸爱吃,爸爸想吃。
爸爸想回去教你种地。你说想学种地,爸爸教你,种麦子,种苞谷,种红苕,种什么都可以,只要你跟在爸爸后面,像条小尾巴一样,爸爸干什么你就干什么,爸爸就高兴。
但爸爸不知道能不能回去。
这次是死守。
死守就是守到死。
爸爸可能回不去。
如果爸爸回不去了,念慈,你就当爸爸守住了。
爸爸守住了老河口,守住了襄阳,守住了湖北,守住了四川,守住了你。
你好好读书,好好长大,好好帮林氏干活,等你长大了,嫁人了,爸爸不在,但你不要哭,因为爸爸守住了,爸爸用命守住了,你活着,就是爸爸守住了。
如果爸爸活着回去了——
爸爸活着回去了,念慈,爸爸就回去。
爸爸回去看你,回去吃你煮的稀饭,回去教你种地,回去……回去做很多事。爸爸想了十年的事。
念慈,
爸爸爱你。
爸爸永远爱你。
爸爸
民国三十四年四月
他把信折起来,四四方方,像折一个包袱。他把包袱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信交给通讯员。通讯员是个年轻娃娃,比念慈大不了几岁,接过信的时候手都在抖,不知道是冷还是怕。
寄到四川。刘有渝说,孟楼。找到林氏,交给林氏。
通讯员把信揣进怀里,揣得严严实实,像是揣着自己的命。
通讯员走了,刘有渝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夜色里。
天黑了。
星星被云遮住了,看不见。只有黑,无边无际的黑,压下来,压在城墙上,压在营房里,压在刘有渝的肩上。
他看着那片黑,想着念慈。想着回来吧,想着爸爸永远爱你,想着念慈的脸,想着她的字,想着她站在门口等他回去的样子。
我会活着。
他对自己说。
我会活着回去。
回去看念慈,回去吃她煮的稀饭,回去教她种地,回去……
他转身,走回营房,把门关上。
门外面,雷声更近了,轰隆隆的,像炮声,又像战鼓。
明天就要下雨了,他想。
打仗之前,总要下一场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