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有渝离开襄河那天,天在下雨。
雨不大,细细的,像雾,像念慈的手。落在脸上不觉得,摸一把才晓得湿了。落在军装上也不觉得,走两里路,一身就沉了。
队伍在大堤下头集合。一千七百多人——来的时候两千,走的时候一千七百多。中间那三百人,一部分埋在河滩上,一部分埋在山坡上,还有一部分连埋都没埋着,让襄河的水送走了。
木牌立了一排,插在河滩高处,雨一淋,字迹发乌。有的写着名字,有的只写着一个姓,有的什么都没有,就一块光板子。
出发前,刘有渝去看了一趟。
他没说话,站了一炷香工夫。周幺娃跟在后头,学着他的样子站着,站到一半忍不住问:“师长,我们走了,哪个来给他们上香?”
“河。”刘有渝说。
“河?”
“河一年到头都在这儿。”刘有渝说,“它比我们守得久。”
周幺娃似懂非懂。他弯下腰,把一块被雨冲歪的木牌扶正,往下按了按,按结实了才走。
他站在渡口,最后一次,看着襄河。
襄河在雨里是灰的。不是银的,是灰的。像他的心情,像他的未来。
去年秋天他来的时候,也是站在这个位置。那时候树是黄的,河是黄的,他心里想的是“守到明年春就回去”。
一年半。守了一年半。以为能回去,但还是要打,打不完。
“师长,”赵德柱走过来,斗笠上滴着水,“该走了。”
“走。”刘有渝说。
他转身,往大堤下面走。走了一步,停了。
他回头看。
襄河在雨里,灰的,哗啦哗啦。河心那根水标还在,露出一个头,被雨点子敲得一颤一颤。
他看了很久。
十年了,他站过多少条河的岸?黄河、白河、襄河。每一条河他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水色、流速、河底是泥还是沙、哪一段能趟、哪一段有漩。他把这些记在心里,比记自家的田埂还熟。
可他一条也带不走。
他转身,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,后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襄河——我们走喽——”
是队伍里哪个不知名的兵,喊得又长又亮,尾音在雨里拖着,撞在对岸的山上,弹回来一小截。
没人笑他。也没人接。
一千七百多人,闷着头往前走。走了一阵,前头有个班长嘟囔了一句:“喊啥子喊,河又听不懂。”
“听得懂。”后头有人接,“它送走那么多人,啥子都听得懂。”
班长没再说话。
走了十里地,刘有渝回头看。
襄河看不见了。只有天,灰的天,雨的天。远处山影一层套一层,越远越淡,淡到最后化进雨里。
路是泥路,一脚下去半只鞋。队伍拉得很长,草鞋在泥里踩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响,一千七百多双脚,响成一片。
“师长,”赵德柱走在他旁边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念慈。”刘有渝说,“她说‘回来吧’,但我回不去。”
“会回去的。”赵德柱说,“打完了就回去。”
“打不完。”刘有渝说,“打了十年了,打不完。”
“十年是十年。”赵德柱说,“今年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今年可能退。”赵德柱说,“全世界都在打鬼子,鬼子撑不住了。今年可能退。”
刘有渝点头。他晓得,赵德柱说得对。鬼子撑不住了,今年可能退。
这话他从去年秋天听到今年春天,听了大半年。听多了心里就长出一层茧子——不信,也不敢不信。
但他能等到退吗?
他不晓得。他只晓得,他还得打,打到最后。
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,摸了摸。那一沓纸还在——张自忠的电报、林氏的信、念慈写的字、一张一张的命令。纸被雨气浸得发软,摸上去像一叠布。
摸到最底下那一张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那是念慈头一回写给他的四个字:“爸爸回来”。四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比现在差远了。
他把手抽出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老赵,”他说,“要是今年退了,我就回去。回去看念慈,回去种地,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赵德柱说,“一起回去,一起种地,一起。”
“你种麦子,我种稻子。”
“那我们两家挨着。”
“挨着做啥子?”
“打牌噻。”赵德柱说,“种完地没事干,打牌。”
刘有渝笑了。笑了。他想着回去,想着念慈,想着种地,想着两家挨着打牌。
想着想着,笑就淡了。他晓得这些话多半兑不了现——十年里他们说过多少这样的话,说完就散在风里。可人不说这些话,路就走不下去。
后头有兵在唱歌。唱的是那首出川的老调子,词早就唱走样了,可调子还在:
“……男儿立志出乡关,学不成名誓不还。”
唱着唱着,前后都跟上了。一千七百人的调子,在雨里散开,不算齐整,也不算响亮,但一直没断。
刘有渝没唱。他听着。听到“誓不还”那三个字的时候,他把头低了低。
那年出川,他也唱过这一句。那年他四十岁不到,头发是黑的,腰是直的,喊“誓不还”喊得最凶。
现在他晓得了:这三个字不是唱的,是应验的。
他走着。往南走,往五战区的方向走,往打仗的地方走,往回家的路走。
这两句话听着是拧的——打仗的地方怎么会是回家的路?
可他心里明白。回家那条路,被人挡住了。
鬼子挡在前面。他要回家,就得从鬼子身上踩过去。
所以往前走就是往回走。多走一步,离家近一步。多打一仗,回家早一天。
他走得不快,但他没停。雨落在斗笠上,一颗一颗,敲得很密。脚下的泥吸着鞋底,一步一响。
他会打过去。打过去,回去。回去看念慈。回去。
天快黑的时候,队伍在一个小镇子外头歇脚。
镇子空了,房子还在,门都开着,里头没人。墙上有粉笔写的字,写着“东进”“西撤”,一层盖一层,看不清是哪年哪月哪支队伍留下的。
刘有渝在一堵墙根底下蹲下来,脱了鞋,把鞋里的泥抠出来。抠着抠着他抬起头,看见墙上有一行很小的字,是拿炭画的:
“民国三十年过此,家在川北。”
底下没有名字。
他看了很久,伸手在那行字旁边比了比,想写点啥子,最后没写。
他手上没炭,也不晓得该写啥子。写“民国三十四年过此”?写“家在绵阳”?写了给谁看呢。
他把鞋穿回去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泥。
赵德柱在不远处喊他吃饭。他应了一声,走过去。
走过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那堵墙一眼。天已经暗了,那行字看不清了,跟墙一个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