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尾
那顿打,就像一把刀,把翠和小刚之间,那点仅存的夫妻情分,拦腰砍断了。
小刚当时气疯了,脑子里全是村里人的闲话和父亲气得发抖的脸。他抬手的那一刻,根本没考虑过翠会有多疼,只觉得这个家的脸面被丢在了地上,必须有人来赎罪。可打完之后,看着翠捂着脸蹲在墙角,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渗,一滴一滴砸在泥地里,他心里的火瞬间就灭了,取而代之的,是无边的恐慌。
“我错了,翠,我不该打你,咱不闹了,啊?”他拉着翠的胳膊,声音都在抖,“看在孩子的份上,别走,这个家不能没有你。”
张亮也拖着病体,在一旁唉声叹气,拉着翠的手劝:“孩子他娘,是父子俩糊涂了,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们计较,孩子还小,不能没有妈啊。”
可翠就像一尊冻住的冰像,任凭他们拉、哭、求,脸上都没有半点表情。那双眼睛,没有泪,没有怒,只有一片死寂的冷。她从那顿打里,看清了这个家的真面目——在张家,她从来就不是一家人,只是个被防着、被猜忌、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外人。
夜里,孩子们都睡熟了,翠悄悄爬起来,走到外屋。小刚以为她情绪缓和了,正想凑过去说句贴心话,却见翠从包袱里翻出了自己的几件衣裳,胡乱塞进了一个布袋子里。那动作,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小刚,我想好了,这日子,我不过了。”翠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,像钉子一样扎在小刚心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小刚脑子一片空白,“我都道歉了,你还想怎样?”
“我不想怎样,”翠抬起头,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,是那种彻底失望的冷,“我就是不想跟你过了。这个家,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炕上两个熟睡的孩子,没有丝毫留恋,甚至连眼神都没多停留一秒:“孩子,我不要了,留给你。我净身出户,以后咱们两不相欠。”
这话一出,小刚整个人都傻了。他死死拉着翠的手,几乎要把她的胳膊捏碎:“翠,你疯了吗?儿女双全,日子慢慢就好了,你怎么能说走就走?他们不能没有妈啊!”
“有没有妈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翠猛地甩开他的手,语气里带着一股刺骨的狠,“在这个家,我受够了!你爸防着我,你嫌我,村里的闲话我也听够了!我就是个外人,我不是这个家的人!”
她像是把积压了好几年的委屈和怨气,全都在这一刻倒了出来:“我去栽辣椒,手上磨满血泡,给你们买衣裳,你们说我好;我去打麻将,你们就说我不守妇道,上来就打我!小刚,你摸着良心说,你信过我吗?你从来就没信过!”
小刚被问得哑口无言,只能红着眼眶求:“我信,我现在信了,你别走,好不好?以后家里的钱都给你管,我再也不打你了,我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“晚了。”翠只说了这两个字,然后背起包袱,径直走出了院门。
夜色沉沉,村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。翠没有回头,径直走向了村边那户灯火通明的人家。那里有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,有男人温和的笑声,还有一屋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。那是她向往了很久的地方,是能让她忘掉所有委屈的地方。
第二天一早,张家小院就陷入了死寂。两个孩子醒来后,找不到妈妈,哭着喊着“妈妈”,声音撕心裂肺。小刚抱着孩子,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,疼得直抽气。张亮躺在床上,捂着胸口,气得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只能叹着气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。
村里人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有人说:“翠这媳妇太狠心了,俩孩子那么小,说不要就不要了。”也有人说:“小刚也是,太冲动了,好好的家,被自己给作没了。”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:“还不是跟老大家那点事闹的,被人抢了媳妇,丢死人了。”
这些话,像针一样,一根一根扎进小刚的耳朵里。他推着水果车,去集市卖货,路上总感觉有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人,只想快点把货卖完,回家躲起来。
而翠,住进了老大家。
这家的男人多,一家子热热闹闹,饭菜总是香喷喷的。老大对她体贴入微,天天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,还帮她洗衣做饭,嘘寒问暖。跟在张家的日子比起来,这里就像天堂。
翠每天晚上都能和一群人打麻将,说说笑笑,日子过得逍遥自在。她再也不用看公公的脸色,不用受丈夫的气,不用为了几块钱而斤斤计较。她觉得自己终于逃离了苦海,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。
她偶尔会在麻将桌上,听到有人提起张家,提起那两个哭着找妈妈的孩子。她的心里,会微微颤动一下,但很快,就被麻将桌上的欢声笑语淹没了。
她告诉自己,不后悔。
她真的不后悔。她觉得是小刚打了她,是张家不信任她,是这一切,逼得她不得不走。她只是想找个对她好的人,过几天舒心日子。至于孩子,她管不了了,也不想管了。
可她不知道,此刻的张家,正陷入了无尽的苦难里。小刚一边要做买卖养家,一边要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,还要分心照看生病的父亲。他变得越来越沉默,越来越憔悴,脸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整个人看起来,都苍老了好几岁。
张亮的心脏病越来越严重,三天两头就要住院,家里的积蓄,很快就被掏空了。
而翠,却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,过着她以为的幸福生活。她彻底忘了,她曾经也是一个母亲,也是一个妻子。她忘了,自己是怎么在辣椒地里磨出血泡,怎么给家人买衣裳,怎么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,熬过一个又一个孤独的日夜。
她的铁心离去,像一把大火,烧尽了张家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日子。从此,这个家,只剩下无尽的悲痛与屈辱,在乡村的风里,苦苦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