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年代初,村里的姑娘想挣点活钱,出路实在不多。近处就是村西头那座砖窑厂,远些就往镇上的箱包厂、地毯厂跑。窑厂的活最苦,专是晒砖坯的差事,那叫一个遭罪。
窑厂院里光秃秃的,没一棵遮阴的树,大日头毒得跟火烤似的。姑娘们天一亮就得去,搬湿砖坯上架子码好,让太阳晒。遇着阴天要下雨,就得疯跑着给坯子盖草苫、扇苫子,怕雨泡塌了坯子;雨一停日头冒出来,又得赶紧掀开苫子接着晒。一天到晚弯腰忙活,腰都累得直不起来。窑厂尘土漫天飞,一天干下来,满脸满身都是灰,头发黏糊糊贴在脸上,鼻孔里、耳朵眼里全是砖末子,衣裳洗多少遍都带着土腥味。嫩闺女的脸晒得黢黑,手上磨得全是硬茧,又脏又热又晒,遭罪得很。镇上的箱包厂虽说也累,但不用风吹日晒,坐在屋里踩缝纫机,干净体面不少,所以村里的小闺女们,都挤破头想进箱包厂。
玉秀也是这群姑娘里的一个。她在家里排行老小,上面哥姐一大帮,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,一辈子守着几亩地过日子,性子本分又厚道。玉秀自小就跟别的姑娘不一样,不爱疯闹,不爱串门扯闲话,打小就安安静静,说话细声细气,遇事不张扬,待人也和气。哥姐们都成家立业了,家里就剩她跟着爹娘过日子。她不想天天窝在家里,啥事不干光靠爹娘养着,就想着出去挣点零花钱,自己手里有钱,买个针头线脑、扯块花布做件衣裳,不用再伸手跟爹娘要,心里也踏实。
那时候镇上箱包厂刚开没几年,招的都是附近村里十七八、二十来岁的年轻闺女。玉秀跟村里一帮姑娘搭伴,一起去报了名,顺顺利利就进了厂。刚进厂那会儿,一群年轻闺女凑在一个车间里干活,热闹得不行。正是爱说爱笑的年纪,缝纫机一响,姑娘们嘴里也不闲着,东家长西家短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下了活就凑在一块儿打打闹闹,疯疯癫癫的,车间里成天吵吵嚷嚷。
唯独玉秀,在这群人里显得格外不一样。她不爱扎堆,也不掺和姑娘们的闲话,一天到晚就守着自己的缝纫机,闷头干活。别人踩机器偷个懒、说说笑笑,她只顾低头做活,手里的箱包边角、针脚走线,做得一丝不苟。别人图快,针脚歪歪扭扭,边角也毛糙,糊弄糊弄就交了活。玉秀不一样,她性子细,做活稳当,每一道工序都认认真真,边角捋得平平整整,针脚码得匀实,一点马虎都不打。
她干活麻利,却从不张扬,别人跟她搭话,她就笑一笑应两声,不多嘴,也不惹是非。有人看她闷不吭声,老实好说话,偶尔想把难干的活推给她,她也不恼,默默接下来,照样干得妥妥当当。
厂里干活的姑娘,大多性子泼辣,爱耍小聪明,偷懒耍滑是常事。唯有玉秀,本本分分,任劳任怨,脏活累活不挑剔,份内的活一点不糊弄。时间一长,车间里的老工人、组长,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大伙都说,这么多年轻闺女里,就数玉秀最稳当、最老实,干活最靠谱。别人干一天活累了就发牢骚,她从来不说一句抱怨的话,每天按时上工,按时下工,不多言不多语,安安稳稳做好自己的事。
一来二去,玉秀就成了车间里最显眼的一个。不是因为她爱闹爱说,恰恰是因为她太文静、太本分。旁人都看在眼里,心里都清楚,这个不爱说话的闺女,是个踏实过日子、靠得住的好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