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浩天也没闲着。以前他只是跟在唐宇身边出主意、跑跑腿,现在可不一样了,那是自己亲爹,不帮自己爹还能帮谁?他打起精神,下午就往三车间跑了一趟,东看看西问问,跟车间主任聊了几句,又跟几个班组长套了套近乎,记了满满一脑子东西。
折腾到快下班的时候,刘浩天来到唐宇办公室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唐宇正低头看文件,脸色不太好看,抬头见是刘浩天,脸色才舒展开了:“浩天,怎么样?”
刘浩天把门关上,走到桌前,压低了声音:“爹,有点难办。”
“怎么难办?”
“三车间里面,比一二车间复杂多了。”
唐宇把文件合上,往椅背上一靠:“怎么个复杂法?”
刘浩天琢磨了一下措辞:“表面上看着都挺正常,生产也照常,可我问了几句关键的地方,底下人要么打哈哈,要么就说‘这个我不清楚,得问主任’。我估摸着,这车间的账,可能有点不对。”
唐宇听完,没说话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刘浩天又说:“我也只是简单问了一下大家都知道的事,具体的还没摸着。可能还得再了解一下。”
唐宇心里有数了。这三车间,李怀德给得这么痛快,果然不是白给的。表面上给了块肉,实际上肉底下全是刺。
“行了,先这样吧,回头再看看。”唐宇摆了摆手。
刘浩天应了一声,却没马上走。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,终于忍不住开了口:“爹,你在那边……过得怎么样?”
唐宇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边,是指牛大力那边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从桌上摸起一根烟,刘浩天赶紧凑上去给他点着了。
唐宇吸了一口,慢悠悠地吐出来:“还能怎么样?你爹在那儿,连个人都算不上。”
刘浩天听着,心里头不是滋味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问他爹跟自己娘以前到底是怎么回事,当年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。
可唐宇没给他机会,摆了摆手:“行了,过去的事,问那么多干嘛?你只要知道现在爹对你好就行了。回去吧,好好照顾你娘,听见没有?你娘把你拉扯这么大,不容易。”
刘浩天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爹,那我回去了。”
刘浩天走了以后,唐宇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,这才收拾东西往家走。
一进家门,牛大力就坐在堂屋里,脸拉得老长,跟谁欠了她八百吊似的。牛牡丹在旁边坐着,也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。
“哟,还知道回来啊?”牛大力嗑着瓜子,眼皮都没抬,“我还以为这家你都不打算要了呢。怎么着,是不是外面又有狐狸精把你勾走了?”
唐宇把包往桌上一撂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你自己心里清楚!”牛大力把瓜子往桌上一摔,“你也不想想,你对不起我,对得起我们母女俩吗?天天往外跑,回来连个好脸都没有,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?”
唐宇气得直乐:“我外头有人?我天天在厂里累死累活,回来还得听你这套,我冤不冤?”
“你冤?你冤什么冤!”牛大力一拍桌子站起来,“你别忘了,要不是有我家,有我爸在,你能当上这个副厂长?你连个副厂长都当不上!你个没用的家伙!”
牛牡丹也站起来帮腔:“就是!你这个废物爹,别人的爹当得那么威风,你呢?当个副厂长跟个摆设似的,还不是靠我爷爷!”
唐宇心里那个气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牛大力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。
“你说你一个男人,整天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,靠着我们家的关系往上爬,你还有脸在家里甩脸色?你要没我们家,你现在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当小干事呢!”
唐宇站在那儿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:自己这吃的是软饭吗?这分明是硬饭!两百多斤的硬饭!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,受尽了窝囊气,到头来在她们娘俩嘴里,自己就是个吃软饭的废物。
“行了行了,你们厉害,你们厉害。”唐宇懒得跟她们掰扯了,摆了摆手。
牛大力一看他这态度,更来气了:“怎么着?你还不服气?我说的哪句不对了?你要不是靠我们家,你能有今天?”
牛牡丹也在旁边嚷:“就是!没用的爹,窝囊废!”
唐宇深吸了一口气,心里头那点火反倒压下去了。他摆了摆手:“行行行,你们说够了没有?说够了我就去书房了。”
“你站住!”牛大力一跺脚,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走!牡丹,咱们回你爷爷奶奶家去!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牛牡丹跟着就往外走:“对!爷爷奶奶家去!不跟这个窝囊废过了!”
母女俩摔门走了。唐宇坐在堂屋里,听着那门板哐当一声,反倒觉得屋里一下子清静了。他也没回里屋睡,径直去了书房,往那张窄床上一躺,翻了两页书,心里踏实得很。
他放下书,望着房梁,心里头翻腾起来。要不是当年自己瞎了眼做了那个决定,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一步。要是没那档子事,说不定自己现在也是老婆孩子热炕头,家庭美满。他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不再想了。
牛大力带着牛牡丹到了爷爷奶奶家,一进门就哭开了。
“爹!你不知道唐宇那个没良心的,现在发疯了一样,今天还指着牡丹的鼻子骂!”
牛大力的爹牛广福和娘刘金凤一听,气得不轻。牛广福一拍桌子:“好他个唐宇!我当初看他老实巴交的,才把闺女嫁给他。现在倒好,还敢对我闺女和孙女这样?不回去了!他要不跪着来接,你就别回去!”
刘金凤也附和:“对!必须好好教训教训他!当爹没个爹样,当丈夫没个丈夫样,翻天了还!”
牛牡丹在旁边点头:“爷爷奶奶说得对,必须让他来接!”
......
这边刘浩天回了家,拉着他娘刘芳坐下,问起了从前的事。
“娘,你跟我爹以前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刘芳正在缝衣裳,手停了一下,叹了口气:“行了,告诉你吧。”
她放下针线,慢慢讲了起来:“你爹跟我,是在山东那边认识的。那时候你爹年轻,人也精神,读过点书,虽然读得不多,但好歹识文断字,在厂里当工人干活。你爹那时候穷是穷了点,可人勤快,肯干,对我也好。我俩处了好几年,都谈婚论嫁了,我也怀上了你。”
刘浩天认真听着。
“可你姥姥姥爷不同意。你姥姥姥爷家那时候条件好一点,瞧不上你爹,嫌他没出息,家里穷,硬把我拽走了。我那时候想跟你爹说一声,可你姥姥姥爷看得紧,我连个信儿都送不出去。我也瞒着你爹,没告诉他我怀了你。”
刘芳叹了口气,接着说:“后来你姥姥姥爷看上另一家,那家条件好,逼我嫁过去。我不愿意,就趁他们不注意,逃了出来。一个人带着你,到了这边,靠给人缝缝补补过日子,把你拉扯大。”
刘浩天这才明白,原来自己娘是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,跟姥姥姥爷家也断了亲。他心里头又酸又气:“那我姥姥姥爷也太不靠谱了。”
刘浩天认真听着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爹找过我,到处打听,没找着。”刘芳放下针线,慢慢讲了起来,“你爹后来找上你姥姥姥爷家的门,想问我的下落。结果你姥姥姥爷一见他,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,指着他鼻子就骂,说你连个干部都不是,还想找我家闺女?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!要不是你,我家闺女能走吗?你给我滚蛋!”
刘浩天听得攥紧了拳头。
“你爹那会儿也年轻气盛,被这么一通羞辱,脸都涨红了。他站在门口,跟你姥姥姥爷说,行行行,你们不就是想让刘芳嫁个条件好的吗?拿自己闺女的一辈子换你们那点脸面,你们还是当爹娘的吗?行,那我以后就当个大干部给你们看看!”
刘芳叹了口气:“说完你爹扭头就走了。后来,他就碰上了现在这个牛大力。牛大力她爹是干部,家里有势力。你爹憋着那口气,就为了当上干部,让你姥姥姥爷后悔去,就应了这门亲事,入赘了。”
刘浩天听完,心里头翻了个个儿。他原先还以为是自家爹抛弃了娘,现在才知道,是自己姥姥姥爷把爹羞辱了一顿,爹一气之下才走了那条路。
“娘,那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?”
“当然是听别人说的。”刘芳笑了笑,“你姥姥姥爷后来也跟人念叨过,说当时把话说得太绝。再后来,他们又托人带话,说想叫我回去,说是他们错了。可我知道,那哪是认错啊,他们就是想把闺女叫回去,再给我寻摸一门亲事。我一眼就看穿了,没回去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我本来想找着你爹,把怀了你的事告诉他。可你姥姥姥爷把话说成那样,你爹也搬走了,我托人打听,怎么也找不着。这事就这么搁下了,一直搁到今天。上次你把你爹领到我跟前,我才知道,缘分这东西,还真是躲不掉。”
刘浩天听完,心里头翻了个个儿。他原先还以为是自家爹抛弃了娘,现在才知道,原来是自己姥姥姥爷硬把娘拽走的,爹找了好几年都没找着。
“娘,你不知道,我爹在牛家过得有多憋屈。”他把牛大力和牛牡丹怎么挤兑唐宇、怎么骂他吃软饭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刘芳听完,摇了摇头:“行了,你爹也做不了主。他入赘到人家家里,端人家的碗,受人家的管。你只要记得,好好对你爹就行。他再怎么着,也是你亲爹,不会害你的。”
刘浩天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,娘。”
他回屋躺下,心里头对唐宇的隔阂反倒消了不少。以前总觉得这个爹来得突然,心里头还有点疙瘩,现在才知道,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。他翻了个身,心里暗暗琢磨,往后得对爹好点。毕竟这世上,除了娘,也就这个爹是真心对自己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