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经过总机一层一层转接,终于接到了王副部长那边。那头一拿起话筒,就传来唐宇的声音。
“老领导,老领导。”
王副部长一听是唐宇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这个点儿打电话过来,八成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“怎么了,唐副厂长?”
唐宇先寒暄了几句,问了问老领导身体,又说了几句天气,这才把话头引到正事上。他把自己下来跟杨国平交接的事说了,杨国平走了以后,他这阵子怎么干的、怎么处处碰壁、怎么施展不开,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。
王副部长在电话那头听着,越听越觉得耳熟。这不就是当年杨国平跟他诉苦那套话嘛。他心里叹了口气,合着换个地方,换个人,还是这个局面。
“老领导,上次我跟您说的那个想法,这次我想正式走一走。”唐宇把准备先提后勤处、再退一步要车间的打算,仔仔细细讲了一遍。
王副部长听完,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:“行,这次可以就这么办。稳扎稳打,别像老杨那样,做事做绝了,到最后没人帮他说话。我把话跟你讲一遍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“行,知道了领导。那您忙,再见。”
挂了电话,唐宇往椅背上一靠,长出了一口气。他看了看表,快到饭点了,便起身去吃饭。
到了食堂,他特意绕开李怀德那个包间,自己找了个小房间坐下。倒不是他架子大,实在是跟李怀德一桌吃饭膈应得慌。
看着那帮下属围着李怀德一口一个“厂长英明”,又是敬酒又是捧场,他坐那儿跟个摆设似的,连句话都插不上,还不如自己清静。
吃完午饭,唐宇跟刘浩天回了办公室。
“爹,下午开会的时候你就跟他讲?”刘浩天问。
唐宇点了点头:“到了点儿你提醒我,我先眯一会儿。”
“行,那你睡吧。”
刘浩天退出去,顺手带上门,自己靠在走廊墙根底下抽烟。抽了两根,心里就开始琢磨。他爹说要给他找个好对象,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。长得怎么样?脾气好不好?他脑子里转着,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广播站那边,于海棠一回去脸色就难看得很,跟谁欠了她几百块钱似的。几个同事一看她进来,互相对了个眼神。
“哟,于海棠,怎么这么个脸色?前面不是挺高兴的嘛?”
“就是,听说跟那个刘浩天谈崩了?人家不要你了?”
这帮人也没避着,故意说得让于海棠听见。于海棠气得直咬牙:“有本事当面说,在背后嘀咕算什么好汉!”
几个女同事一撇嘴:“切,我们又不是好汉,我们是女的。”
于海棠脸都绿了:“行,你们有本事,你们给我等着!”
那几个也不示弱:“等着就等着,有本事你找你爹去,看谁怕谁。”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,人家家里长辈在厂里当干部,不怕她。于海棠气得直跺脚,可也真没什么辙。
......
下午三点,刘浩天敲了敲唐宇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来。”
“爹,三点多了,再过二十来分钟就该去开会了。”
唐宇点了点头,抹了把脸,又点了根烟醒醒神,这才拿着东西往会议室去。
会议室里,各科室各车间的头头脑脑陆续到了。老书记还在医院住着,会议由李怀德主持。林天宝也来了,后勤处是厂里的大科室,这种会自然少不了他。
李怀德坐在主位上,看人到得差不多了,敲了敲桌子,宣布开会。
“行了,人都齐了,咱们开始。今天这个会,还是老规矩,先过一遍这段时间的生产情况。王科长,你先说。”
生产科王科长翻开本子,把各车间的产量、进度、设备运转情况挨个报了一遍,说到二车间那台老机器最近老出毛病,耽误了不少工时。
李怀德听完,点了点头:“二车间那台设备,回头让设备科去看看,能修就修,修不了就打报告换。别拖。”
设备科科长赶紧应下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接着财务科赵科长汇报了这季度的开支和票证使用情况,说得细,李怀德听了一半就摆了摆手:“行行行,这些数目你回头写成书面材料给我,会上就不一条条念了,捡要紧的说。”
赵科长讪讪地合上本子:“要紧的就是这个月钢材指标比上个月紧了点,得省着用。”
“那就省着用,计划科那边排产的时候把余量留出来。”李怀德一句话定了调,转头又问了问安全科最近有没有事故苗头,又让各车间主任挨个表了表态,无非是“保证完成任务”“不出岔子”那一套。
一圈问下来,会开了差不多一个钟头。李怀德看该说的都说了,把文件一合。
“行了,那今天就到这儿,散会吧。”
大家正准备起身收拾东西,唐宇开口了:“等等,李厂长,我这边说个事。”
李怀德手上一停,抬眼看他,脸上还挂着笑:“行,唐副厂长,你说。”
唐宇清了清嗓子,脸上堆着笑,语气客客气气的:“李厂长,上次我跟您讲过,想负责后勤处那边。后来我回去想了想,您说得确实有道理,我技术出身的,后勤采购那一摊子,人情世故多,确实不是我最擅长的。”
李怀德听他这么说,脸色松了下来,心想这人还算识趣。
谁知道唐宇话锋一转:“不过,我再怎么讲也是轧钢厂的一份子。这段时间我也摸索了一下,觉得还是应该给厂里出点力。您看,我这负责哪一块合适,您给安排安排?”
他一口一个“一份子”,说得恳切,可意思摆得明明白白:我是副厂长,你总不能把我一直晾着吧?
林天宝坐在旁边听着,心里透亮,这唐宇是拿话点李怀德呢。
李怀德脸上那笑僵了一瞬,随即又缓开了:“对对对,唐副厂长说得对,也是咱们厂里的一份子,不能闲着。”
他略一沉吟:“这样吧,三车间那边最近设备要换新,事儿不少,你就负责协调一下,把那一摊子盯起来。”
唐宇心里盘算了一下。虽说不是最核心的一车间二车间,但也算真给了一块地方,总比当摆设强。他点了点头:“行,李厂长,那我这边盯起来。”
李怀德见他应了,也就顺势收了尾:“那行,没什么事就散会吧。”
散了会,王富贵颠颠地跑过来,凑到林天宝跟前:“处长,处长,刚才会上怎么说?”
林天宝把李怀德和唐宇那几句对白讲了一遍。王富贵一听,乐了:“哟,这唐副厂长还是个想干实事的?”
林天宝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,心里却记下了。这唐宇今天算是把第一步走出来了。
李怀德回到办公室,李秘书迎上来:“厂长,看这意思,唐副厂长是不安分了。”
李怀德往椅子上一坐,点了根烟:“行了,也够能忍的。来了这么久,现在才动。上次没给他面子,这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总得给他一块。就给他三车间吧。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弄?”
李秘书会意地点了点头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三车间那块地儿,水深着呢。
刘浩天跟着唐宇回了办公室,一进门就凑过去:“爹,怎么样?”
唐宇把烟点上,慢悠悠地吸了一口:“李怀德还是不敢把事做绝。他给了我三车间,还有那边设备换新的一摊事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这段时间你往三车间跑跑,把情况摸清楚。别到时候我去了,两眼一抹黑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唐宇弹了弹烟灰。
“知道了爹。”刘浩天点头应下,转身出去了。
办公室里就剩唐宇一个人。他靠在椅背上,抽着烟,心里头挺舒坦。自己总算不是那个光盖章的吉祥物了,手里头有了一块能管的地方,哪怕是小块。
他望着窗外,心里头转着念头。这是第一步。第二步,就是把李怀德那块地盘一点点拿过来。
他想起一句话,把朋友搞得多多的,把敌人搞得少少的。琢磨了一下,这话用在这事儿上,还真是那么个理。他把烟头在缸里摁灭了,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