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一天里,刘浩天觉出不对劲了。唐宇对他那态度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以前唐宇心情好了,拍拍他肩膀说两句好话;心情不好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。可今天,不管唐宇脸色好不好,对他都和颜悦色的,说话都带着笑。
刘浩天心里直打鼓。这变化,好像就是从自己娘来了一趟开始的。难不成自己娘跟唐副厂长有什么过节?还是说,自己娘对不起自己爹?
他越想越乱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。要是真有什么事,自己该帮自家娘,还是帮自己爹人?越想越坐不住,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班,刘浩天跟唐宇打了个招呼,拔腿就往家跑。唐宇看着他匆匆忙忙的背影,摇了摇头,也没多问,自己回了家。
刘浩天一进家门,看见刘芳正坐在灯下缝衣裳,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。
刘芳抬头看他一眼:“回来了?坐下吃饭。”
刘浩天没坐,站在那儿,搓了搓手:“娘,我问你个事,你得跟我说实话。”
刘芳放下针线,看着他:“你说。”
“为什么你跟唐副厂长见了一面之后,他对我就特别好?以前他可没这个态度。娘,你是不是……对不起我爹?”
刘芳愣了一下,随即被气笑了:“你这孩子,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呢?”
刘浩天急了:“那你告诉我实话!”
刘芳叹了口气,招了招手让他坐下:“行了行了,你坐下来,急什么,还没说完呢。”
刘浩天哪里坐得住,可还是拉了把凳子坐下。
刘芳看着他,缓缓开口:“你以前不是总问我,你爹在哪儿吗?”
刘浩天点头。他从小问到大,每次问,娘都说爹死了。
“我以前告诉你,你爹死了。”刘芳顿了顿,“其实你爹没死。我本来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,直到今天在厂里看见他,我才知道。”
刘浩天脑子嗡的一声,一下子没反应过来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我爹……难不成是唐副厂长?”
刘芳点了点头。
刘浩天整个人都懵了。他坐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好半天,他才回过味儿来。怪不得唐宇那天问自己娘叫什么名字,问完脸色就变了。原来那时候他就知道了,自己还傻乎乎地没往那上面想。
“娘,那你跟他……”
刘芳打断他:“行了,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。他都结婚了,难不成我还要怎么样?再说,我有你就够了。难道以后你还能不管娘不成?”
刘浩天连忙说:“娘,我怎么可能不管你!”
他还想再问,刘芳摆了摆手:“行了行了,那些事你就别管了,都过去了。你只要知道,唐宇不会害你的,你爹不会害你的。”
刘浩天心里还是没底:“娘,就算我是他的私生子,他凭什么对我好?他大可以装作不认识我。”
刘芳笑了一下:“你爹现在结了婚,可没生上一个男娃。你说,他会不会害你?”
刘浩天一听,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,点了点头。
他这才松了口气,往椅子上一靠。心里想着,要不是今天娘去找了厂里,唐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自己是他的孩子。这大概就是缘分吧。
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......
唐宇那边回到家,可没刘浩天这么太平。他一进门,牛大力坐在堂屋里,脸拉得老长。
“回来了?回来这么晚干嘛?怎么着,外面有狐狸精把你勾走了?”
唐宇今天没像往常那样赔笑脸,把包往桌上一撂,径直往屋里走。
牛大力在后头就嚷上了:“你站住!今天回来连句话都没有?又在外头疑神疑鬼什么呢?”
唐宇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:“我疑神疑鬼?我疑什么了?”
“你这两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,给谁看呢?有什么好猜的?我都说了没有没有,你管这么宽干嘛?”牛大力站起来,叉着腰,嗓门越来越大。
“我管得宽?”唐宇也火了,憋了这么多年的话头一回往外倒,“你也不看看你自个儿,整天跟审贼似的盯着我,我多说一句话你都要盘问半天,这日子过得还有意思吗?”
牛大力一拍桌子:“唐宇你长本事了是吧?敢跟我拍桌子了?你别忘了你这副厂长是怎么来的!”
“我怎么来的?我靠谁来的你心里没数?”唐宇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,“我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,连口气都不敢喘,你还想怎么着?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声音越来越大。里屋门帘一掀,牛牡丹探出头来,一看自家娘跟爹吵得脸红脖子粗,立马冲出来,挡在牛大力跟前。
“唐宇!你好大的狗胆!竟然敢骂我娘!”
这丫头叉着腰,指着唐宇的鼻子,连爹都不叫,直接喊大名。
“你也不想想,要不是你跟我娘结婚,你能登上这个干部吗?你能有今天?你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,现在倒有脸跟我们拍桌子了!”
牛大力在旁边帮腔:“就是!没有我爹,你现在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当小干事呢!”
唐宇看着这一对母女,一个赛一个的壮实,一个赛一个的横,气得直哆嗦。他指着牛牡丹:“我好歹是你爹,你就这么跟我说话?”
牛牡丹一扬下巴:“你像个当爹的样吗?整天就知道跟我娘吵!”
唐宇被这一唱一和堵得胸口发闷,一甩袖子进了书房,把门摔得山响。外头牛大力还在骂,牛牡丹也跟着数落,母女俩的声音一个高过一个,隔着门板直往他耳朵里钻。
唐宇靠在门后头,闭上眼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自己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,低声下气,原来在她们娘俩眼里,自己就是个靠她们家施舍的废物。
他攥着拳头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去了。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:我图什么?我这大半辈子,到底图了个什么?图了个干部身份?图了个副厂长的位子?可这日子过得,连条狗都不如。
就在这时候,脑子里突然浮出刘浩天的脸。那小伙子站在他跟前,规规矩矩叫一声“唐副厂长”,眼神里头透着机灵劲儿。那是他唐宇的亲儿子,实打实的男娃。
唐宇心里头忽然就亮堂了一下。对呀,自己现在有亲儿子了。虽然不能明说,不能认,可那终究是自己的骨血。往后把这孩子好好带在身边,看着他一步步往上走,看着他娶媳妇成家,那不比在这娘俩跟前受气强?
他想到这儿,心里那股火反倒消了大半。外头牛大力还在骂骂咧咧,牛牡丹还在帮腔,他听着,也不气了。
他站起身,把书房的灯一关。母女俩爱骂就骂去吧,他懒得计较了。往后啊,他就一门心思把刘浩天带好。那娘俩,他现在是一点都不想搭理了。
唐宇摸了摸下巴,心里头头一回觉得,这日子还有点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