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一早，轧钢厂门口就热闹起来了。杨国平要走了，大家伙儿都来送送。林天宝也到了，站在人群后头。再怎么讲，杨国平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，表面功夫总得做足。
李怀德今天穿得格外精神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站在门口正中央，脸上挂着一副沉痛的表情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亲兄弟要出远门。他握着杨国平的手，使劲晃了两下。
“老杨啊，这些年辛苦了，一路保重。”
杨国平点了点头：“李厂长客气了，以后厂里就靠你们了。”
林天宝站在边上，看着李怀德那副样子，心里直翻白眼。装，接着装。当初杨国平在台上那会儿，你李怀德在背后使了多少绊子，现在倒跟个没事人似的。他心想自己好歹还得要点脸，做不出这副假惺惺的样儿来。
唐宇也站在旁边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就连马上就要退休的王书记也来了，跟杨国平握了握手，说了几句客套话。
杨国平临走之前，回头看了一眼轧钢厂的大门，又看了看厂区里头那几根烟囱。他在这个厂里干了大半辈子，从车间干到厂长，又从厂长落到今天这个地步。他心里头翻腾着说不清的滋味，嘴上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行了，大家以后好好干，希望咱们轧钢厂越办越好。我这儿，就不能亲眼看着了。”
说完挥了挥手，转身上了车。
李怀德在后头笑着喊了一嗓子：“放心，杨厂长，我们会好好干的！”
车开走了，大家各自散了。
林天宝和王富贵往回走，王富贵凑过来，一脸坏笑。
“处长，您瞧见刚才李厂长那样子没有？不知道多伤心，眼泪都快下来了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杨厂长是多好的铁哥们呢。”
林天宝白了他一眼：“等我退休的时候，你肯定不会这样。”
王富贵一听，翻了个白眼，心里想着自己处长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。自己比处长还大好几岁呢，他退休的时候，自己早就退休了。他嘴上也不客气。
“处长，等您退休了，我早就退休了，我怎么见您啊？”
林天宝愣了一下，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年纪，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。他摆了摆手：“行行行，也倒是，我想差了。”
这边唐宇回到办公室，刘浩天赶紧迎上来，倒了杯茶递过去。
“唐厂长，厂里面的情况我摸得差不多了。”
唐宇接过茶，往椅子上一坐：“说说。”
刘浩天掏出个小本子，翻开一页：“保卫处那边是中立的，谁也不帮。不过听说后勤处的林处长，他岳父在公安部当领导，可能会偏向您这边。不过他跟李怀德关系一般，不是李怀德那边的人。”
唐宇点了点头：“还有呢？”
“其他车间主任，基本都听李厂长的。毕竟李厂长管生产，人家手里有实权。其他科室也差不多，都是李厂长的人。”
唐宇脸色沉下来：“你的意思是，这里面就没有我能拉拢的？”
刘浩天翻了一页本子：“也有，不过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低职位，科长、股长之类的，手里没什么实权。”
唐宇咽了口气，压着火：“怎么可能呢？杨国平以前在干嘛？他不是副厂长吗？”
刘浩天压低了声音：“唐厂长，您不知道，以前杨副厂长在的时候，就是个盖章的摆设。什么事都不经过他，就挂个名。听说以前是因为不得人心，光给别人画饼，后来想补救也来不及了。整个厂里没人拿他当回事。”
唐宇气得直拍桌子：“这杨国平，我以为他够惨了，没想到直接成了摆设。那我下来怎么开展工作？”
他本来还盘算着一个月把李怀德干下去，自己好往上走。现在倒好，先得保证自己站稳脚跟再说。
他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你出去吧。”
刘浩天退了出去。唐宇坐在办公室里，想起老领导交代的话。老领导对自己寄予厚望，让自己先站稳脚步，别一上来就大动干戈，要吸取杨国平的教训。
他在上面的时候，以为下来当个副厂长是一把手的事，现在才知道工作这么难开展。问谁都是推三阻四，一句“不归我管”就把他打发了。他头疼得很，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地方站稳。
这边刘浩天拿着任职公示的材料往宣传科走，准备把公示贴出去，再让广播站念一遍。他推门进了宣传科，跟科长打了招呼，把公示往桌上一放。
“王科长，这是唐副厂长的任职公示，麻烦您这边贴一下，再让广播站播报一下。”
宣传科科长接过材料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刘秘书放心，我这就安排。”
他转头喊了一嗓子：“于海棠，你把这个拿到广播站去，让那边播一下，再抄一份贴到公示栏。”
于海棠应声走过来，接过材料一看，上面写着唐宇的任职信息。她抬起头，上下打量了刘浩天一眼，眼睛亮了亮。
“同志，我咋没见过你？你是新来的？”
刘浩天笑着说：“这位同志你好，我是新来的，唐副厂长的秘书，刘浩天。”
于海棠眼睛转了一圈。唐副厂长的秘书，年轻，有文化，还跟着唐宇这样的领导，以后升迁肯定快。她心里头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林天宝那边是指望不上了，自己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。这刘浩天条件不错，年纪轻轻就是副厂长秘书，当个备胎也行。
她脸上堆起笑：“同志，你有对象了吗？”
刘浩天愣了一下，没想到这人这么直接。他脑子里闪过自己未婚妻的脸，嘴上却说道：“没有啊，怎么了？”
于海棠笑得更开了：“没事，没事，就是问一下。”她又问了刘浩天一些有的没的，什么老家在哪，平时喜欢干什么，问得可仔细了。刘浩天不好不答，随口应付了几句。
临走的时候，于海棠晃了晃手里的材料，笑着说：“刘同志，我先去广播站了，唐厂长还等着你呢。”
刘浩天点了点头，看她走远了才松了口气。
于海棠到了广播站，把材料往站长桌上一放：“站长，唐副厂长的任职公示，让播一下。”站长接过去看了看，安排人念了。广播里传出声音，全厂都听见了唐宇担任副厂长的消息。
于海棠从广播站出来，正碰见几个宣传科的同事凑过来，挤眉弄眼。
“哟，海棠，又聊上了？林处长那边看不上，又找上林家人了？”
“这人打听得可仔细了，知道唐副厂长是上面下来的，这秘书是他的心腹，这就靠上人家了。”
“真行啊，跟人家有了一腿，到时候见着咱们也不拿正眼瞧了。”
于海棠听见他们在议论，心里清楚是在说自己。她也不在意，心里想着你们随便说，等自己真当上领导夫人了，看你们还敢不敢这么嚼舌根。
刘浩天回到唐宇办公室，给唐宇续了壶茶。
“厂长，您在琢磨什么呢？”
唐宇抽着烟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说：“你说这林天宝，能不能拉到我们这边来？”
刘浩天一听，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。心里想着自己这领导是不是没睡醒，人家跟李怀德关系那么铁，都叫李叔了，凭什么倒向你这新来的？脑子有病还是怎么着？可他不敢直说，斟酌了一下才开口。
“可能性不大。听说他跟李厂长关系挺好的，都叫李叔了，算是李厂长那边的人。”
唐宇听完，点了点头：“也是，我想差了。行了，你出去吧。”
刘浩天退了出去。唐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越想越头疼。老领导那边对自己寄予厚望，自己下来一趟，要是站不稳脚跟，回去怎么交代？他靠着椅背，望着天花板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