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林天宝端着饭盒在食堂找到林建国，一屁股坐到对面，扒了两口饭，突然抬头扫了一圈。
“诶，赵羽呢？平时不都跟咱们一块儿吃吗？”
林建国咽下嘴里的饭，筷子往饭盒边上一搁：“你还不知道呢？上午婉清来厂里找他了，说晓芬要生了，他请假去医院了。”
林天宝一听，筷子停在半空，眼睛一亮：“哟，那感情好，这是喜事啊。”他低头扒了口饭，又抬起头来，“爹，咱们晚上下班去看看？”
林建国点点头：“行，我跟他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林天宝嚼着饭，含糊地说：“那咱们到时候还得包个红包给人家吧？”
林建国摆摆手，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：“放心，到时候你娘肯定会安排好。”
林天宝想了想，又说：“那咱们下班过去？”
林建国放下缸子，抹了抹嘴：“下班过去看看就行，不用请假。你媳妇反正已经在那儿做代表了，看着他们呢，咱们爷俩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，看一眼就回来。”
林天宝点了点头：“也行。”
爷俩又聊了几句家长里短，吃完饭各自回岗位。
下午林天宝忙完手头的事，闲着没事，溜溜达达地去了李怀德办公室。推门进去，就看见李怀德正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烟和茶往抽屉里塞，那动作快得跟变戏法似的。
林天宝愣在门口，心里琢磨，自己也不是土匪啊，至于这么防着吗？
李秘书站在旁边，嘴角抽了抽，差点笑出声来。自己这厂长也真是的，见了林处长跟耗子见猫似的。
“哟，来了。”李怀德把抽屉推上，脸上堆起笑，可那笑里头分明带着点心虚。
林天宝走过去，一屁股陷进沙发里，翘起二郎腿，斜眼看着他。
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头，两手一摊，装出一副坦然的样子：“怎么着，你也是听到风声，来我这里走走门路？”
林天宝一听，往沙发上一躺，从兜里掏出烟点上，慢悠悠吐了口烟圈：“怎么可能？我才没这么无聊呢。”
李怀德乐了，指着林天宝笑：“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呢。”
林天宝哼了一声，弹了弹烟灰：“我也知道肯定不是我。我这年纪当个处长已经不得了了，再往上，那我得起飞。再说了，当上去多麻烦，就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管管我的事，多舒服。”
李怀德点了点头，靠回椅背上：“那也倒是。”
他冲李秘书抬了抬下巴。李秘书心领神会，转身退出去，把门带上，守在门外。
林天宝抽了口烟，身子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：“你说这杨厂长是什么情况？不会真是得了病提前退休吧？”
李怀德笑了笑，也往前倾了倾身子，压着嗓子：“行了，我也不瞒你了，不过你别跟别人说。”
林天宝把烟叼在嘴角，举起三根手指头：“放心，我嘴严。”
“老杨他老领导王副部长对他有意见了，直接安排他提前退休。外面说是生病，其实他那年纪怎么可能提前退休。”
林天宝点了点头，把烟夹下来弹了弹灰：“那这几天你办公室够热闹的吧？”
李怀德叹了口气，往椅背上一靠，两手揉着太阳穴：“你不知道，一个个都是来打听的，有拎着茶叶的，有揣着烟的，还有空着手光带一张嘴的。进了门先笑，笑完了就拐弯抹角地打听。不过他们一个个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，这副厂长早就内定了。”
林天宝一听，眼睛瞪圆了，赶紧又凑近了些，贼眉鼠眼地问：“谁啊？内定谁了？”
李怀德便把自己岳父告诉他的事说了，是王副部长从工业部下放下来的一个人。
林天宝听完，往沙发上一靠，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：“行呗，来就来呗，反正你现在是正厂长了，还怕他吗？”
李怀德摆了摆手，脸上带着点谨慎：“怕肯定是不怕他，再怎么讲也是副厂长，也不能压太狠，到时候影响不好。”
林天宝嘴上没说什么，心里却翻了个白眼。还不压太狠？现在老杨在厂里就是签签字养养老，你对他压得不够狠？他心里清楚，李怀德现在当上厂长得意了，当初人家杨国平当厂长的时候，他这个副厂长也没多尊敬人家。真是见人说人话，见鬼说鬼话。
李怀德看他那坏笑，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，摆了摆手赶人：“行了，行了，没什么事赶紧走吧，我这边茶叶经得起你喝，烟可经不起你这样造。”
林天宝掐了烟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，冲李怀德摆摆手走了。李秘书拉开门送他出去，又进来汇报事情。
李怀德看他走了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把抽屉重新打开，准备把东西拿出来。手一摸茶罐，不对劲。再一掂量，好家伙，茶叶少了一半。又去摸烟盒，烟也少了好几盒。
李怀德脸都绿了，一巴掌拍在桌上：“这林天宝！我特意把东西藏起来，他跟我聊天的时候给我顺走了这么多！”
李秘书站在门口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憋着笑：“厂长，林处长可能，可能也是无意的。”
“无意的？”李怀德瞪着他，手指头点着抽屉，“他那是无意的？他那是惯犯！”
李秘书心想，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，平时烟来茶去的，也没少互相顺，这会儿倒心疼上了。
林天宝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，路过杨厂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，正好看见杨厂长的秘书推门进去。他瞥了一眼，脚步没停就走了。杨国平在他眼里已经是个失败者，没什么可关注的。
杨厂长的秘书进了门，看见自己厂长坐在椅子上喝茶，神态比前些日子松快多了，脸上竟带着点笑。
“厂长，忙着呢？”
杨国平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把茶杯搁下：“怎么样？”
秘书走过去，拉了个凳子坐下，便把这两天李怀德办公室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。谁来了，谁送礼了，谁拐弯抹角打听副厂长的事，说得清清楚楚。
杨国平听完，嗤笑了一声，摇了摇头：“那几个没一点眼力见的，人家内定的都定了，他们还上赶着去，有什么用。”
他摆了摆手，语气淡淡的：“算了，算了，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眯了眯眼，想了想，招手让秘书坐近些。
“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。”
秘书搬着凳子往前挪了挪。杨国平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好几年的年轻人，眼神里有几分感慨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落到今天这一步吗？”
秘书没说话，摇了摇头。
杨国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缓缓开口：“我以前总觉得，手里有权，想怎么摆弄人就怎么摆弄人。画饼谁不会画，甩锅谁不会甩，出了事找个人顶上去就行了。可到头来呢，厂里上上下下，没一个真心帮我说话的。车间主任不帮我，科员不帮我，到了出事那天，我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茶杯放下，看着秘书：“你到了下面当科长，记住几条。第一，别画饼。画出来的饼不顶饿，你答应人家的事，能办就办，办不了就直说。第二，别甩锅。是自己的错就认，底下人看在眼里，你越推责任，人家越不服你。第三，别把人当傻子。谁都不是傻子，你怎么对人，人家心里都有一本账。”
秘书听得认真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不住地点头。
“领导，我记住了。”
杨国平拍了拍他肩膀：“你脑子比我活，好好干，别走我的老路。”
“谢谢领导，我一定会吸取教训的，记着您的教诲。”秘书站起来，拿起桌上的暖瓶给杨国平倒了杯热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