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睡觉的时候，周德望的媳妇周刘氏翻了个身，看着自家男人靠在床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，忍不住开了口。
“老周，你确定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好？毕竟这是强逼着人家嫁闺女，传出去也不好听。”
周德望听了，冷哼了一声，把茶缸子往床头柜上一搁。
“怎么着？我可是他的老营长，老首长了。我看我儿子长得出色才找他，他家又没男孩子，嫁给我家建华还能吃亏不成？”
周刘氏叹了口气，自家男人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。以前在部队受了伤，转业回来就一直念叨，说要不是这伤，他现在当的官比苏远还大。这话她听了半辈子了，耳朵都起了茧子。
周德望越说越来劲，掰着手指头数：“当年要不是我负伤转业，现在起码是个副部级。苏远那小子，当年在我手底下当连长的时候，见了我都得立正敬礼。他家又没个男丁，把闺女嫁过来，到时候顺便帮建华提一提，这不是两全其美嘛。”
周刘氏翻了个身，没再说话。她知道劝也没用，自家男人就是欺负惯了，觉得老下属就该听他的。
......
第二天一大早，周德望收拾利索，拎了两瓶酒就出了门。到了苏远住的干部大院门口，门卫拦下来问他找谁，他报了名字，下巴一抬，说找苏远苏部长。门卫打电话进去问了一声，得了信儿才放他进去。
周德望背着手走在干部大院里，眼睛往两边瞅，心里头那股滋味说不出来。院子宽敞，路两边栽着梧桐树，家家户户门口干干净净的，门口还停着自行车。他越往里走，心里越不是滋味。要不是当年受了伤，自己现在也该住这样的院子，门口也该停着自己的专车。
他走着走着，脚步慢了下来，脑子里冒出个念头：等建华娶了苏远的闺女，两家成了亲家，苏远还能不拉自己一把？到时候自己这个正处级再往上动一动，也弄个大院子住住，那才叫舒坦。
正想着，到了苏远家门口。苏远正在院子里浇花，看见周德望进来，连忙放下水壶迎上去。
“老营长，老营长，好久不见。”苏远快步走到门口，伸手接过周德望手里的酒瓶子，侧身把他往里让。
周德望背着手点点头，打量着苏远家的院子。三间正房，东西厢房各两间，院子里种着月季和石榴树，墙角还搭了个葡萄架。他心里酸了一下，嘴上嗯了一声：“好久不见，苏远。”
李红英从屋里出来，客气地叫了声周局长。周德望点了点头，背着手进了屋。
苏远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下，沏了茶，开始聊起当年战场上的事。
“老营长，你还记得咱们营那个小刘吗？就是山东那个，个子不高，成天乐呵呵的。那年打鬼子，在太行山那次反扫荡，他替我挡了一枪，人当场就没了。我后来去他家看他老娘，老太太眼睛都哭瞎了。”苏远说着说着，声音就低了下去，眼圈发红。
周德望端着茶杯，嗯了一声，眼睛往窗外瞟。
苏远没注意，又接着说：“还有老孙，也是打鬼子那会儿，在冀中突围的时候，他为了掩护大部队，带着一个班把鬼子引开了。后来找到他的时候，人已经没了。他家里还有个没过门的媳妇，等了三年才知道信儿。”
他越说越动情，手指头夹着烟直抖：“那时候咱们营，打到最后就剩了不到二十个人。能活下来的，都是命大的。”
周德望把茶杯往桌上一搁，身子在沙发上挪了挪，屁股底下跟长了刺似的。他心里头琢磨，苏远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用？人都没了，说这些能顶什么？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，把苏远闺女娶进周家的门，到时候靠着这层关系往上走一步。住进这样的院子，出门有人敬着，那才叫日子。
他耐着性子又听苏远讲了一段打鬼子时候的事，实在憋不住了，干咳了两声。
“苏远啊，过去的事咱们回头再聊。我这次来，还是问问你上次那个事，怎么样了？”
苏远的话停住了，吸了口烟，沉默了一下。
“老营长，我正要跟你说这个。现在是新社会了，不是以前那时候。孩子有各自的喜欢，她喜欢谁就是谁，咱们当长辈的不能替她做主。”
周德望一听，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。
“怎么着？你当爹的同意了，她一个闺女还敢不同意？不嫁也得嫁！”
苏远皱了皱眉，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。
“老营长，我跟你说实话，这事不行。”
周德望急了，身子往前一探，嗓门也大了。
“苏远，你听我把话说完。我家建华，那孩子一表人才，在单位里也是骨干，领导都夸他。要不是看你是我的老下属，我还舍不得介绍这个媒。你知道多少人想跟我们家攀亲？我都没答应。我这是看得起你苏远，才把儿子留给你闺女。”
苏远还没接话，李红英从里屋走出来了，脸色不好看。
“周局长，您这话怎么说的？您怎么还是封建老思想啊？什么叫不嫁也得嫁？我闺女嫁不嫁人，嫁什么人，是她自己说了算。”
周德望一看被一个女同志教训了，脸面挂不住，转头瞪着苏远。
“苏远，你就是这么教育你媳妇的？男人说话，女人插什么嘴？”
苏远的脾气再好，也被这话点着了。他本来敬着周德望是以前的营长，带过自己一年，这才一直客客气气的。可周德望这一口一个老营长，一口一个逼婚，压根不把新社会放在眼里，完全是走历史的倒车。
苏远站起来，指着周德望：“老营长，怎么着？现在人人平等了，怎么你说话就对？什么叫我逼？我可以强逼我女儿嫁给你儿子？现在都是自由恋爱，你还要强逼吗？你忘了以前那些陋习了？”
周德望被自己的老下属这样教训，气得脸都紫了。
“好啊苏远，你现在当了大干部就看不起你老营长了？我要不是受了伤，我跟你讲，我当的官比你还大！你现在就这样对你的老营长？”
苏远也气得不轻：“什么老营长啊，一口一个老营长讲以前。以前我没亏待你吧？咱们这些老下属也没亏待你们吧？你动不动讲以前，谁以前还不是这样走过来的？就你特殊啊？”
周德望脸色铁青，站起来整了整衣裳，冷哼一声。
“行行行，我到时候跟大家反映一下，看你苏远现在地位高了，看不起以前的老同志了。好好好！”
说完他抓起桌上的酒瓶子，气冲冲地走了。
苏远站在门口看着他出门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。李红英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背：“当家的，这人怎么这样子？我是真受不了了，才说了一两句，他竟那样说我女儿。”
苏远摆了摆手，脸色铁青地走进书房，拿起桌上的电话，摇了起来。
“喂，给我接赵牛，赵厅长，我有事跟他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