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天宝在李怀德办公室门口抽完那根烟，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的沙盘里，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，李怀德正伏在桌上看文件，抬头一看见是他，脸上的表情立马丰富起来，往椅背上一靠，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哟，这不是咱们轧钢厂的大红人林处长吗？大忙人林处长，怎么有时间来找我？我这小地方真是蓬荜生辉啊，蓬荜生辉。”
林天宝被他这一串说得直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李叔，不跟你开玩笑，说点正事。”
李怀德把文件合上，坐直了身子：“行行行，有什么事说吧。”
林天宝往他对面一坐，把于海棠刚才闯进办公室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她怎么进来的，怎么让王富贵出去，怎么张口就叫自己天宝。说完他往椅子上一靠，等着李怀德表态。
李怀德听完，眼睛瞪得溜圆，看着林天宝直乐。
“哟，看着林处长这么优秀啊，就连咱们厂里面的厂花都看上你这个有妇之夫了？”
林天宝白了他一眼，伸手拉开他桌上的抽屉，掏出烟盒，抽出一根点上。李怀德也不见怪，知道林天宝跟他关系近，不讲究这些。
“怎么了？厂花呢？厂花不心动啊？”李怀德还在那儿逗他。
林天宝吐了口烟，斜了他一眼：“行了，李叔。什么厂花，不都是大家吹捧起来的吗？轧钢厂女同志少，稍微周正点的就叫厂花。”
李怀德哈哈笑了两声，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我这边知道了，你放心。”
他自然知道林天宝的意思。这事不处理，以后什么人都敢往处长办公室闯，那还得了。
林天宝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，溜达回自己办公室。王富贵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，见他回来，放下报纸凑过来。
“处长，怎么样？”
林天宝往椅子上一坐，把李怀德答应处理的事说了。王富贵听完，眼珠子一转，嘿嘿笑起来。
“哟，处长，您这可真是辣手摧花呀，一点儿情面都不留。”
林天宝斜了他一眼：“怎么着，王科长，你心疼啊？”
王富贵连忙摆手：“我心疼什么呀，我就是觉得那丫头这回可丢大人了。”
林天宝慢悠悠地说：“王科长，既然你不怕，那我回头跟你媳妇说道说道，就说你在厂里怜香惜玉，替于海棠打抱不平。”
王富贵一听这话，脸都白了，蹭地站起来，双手合十直作揖。
“别别别，处长，我我我我开玩笑的，开玩笑的！您可千万别跟我媳妇说，她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，到时候我回家得跪搓衣板！”
林天宝看他那副怂样，笑得直拍桌子。王富贵平时在科里人五人六的，一提到他媳妇立马就蔫了。科里几个干事都知道科长怕媳妇，这会儿听见动静，都捂着嘴偷笑。
王富贵回头瞪了他们一眼，几个干事赶紧把头埋进文件堆里。
林天宝走了以后，李怀德把秘书叫进来。李秘书三十来岁，跟了李怀德好几年，办事利索，嘴也严。李怀德把事情三言两语交代了，说宣传科那个于海棠骚扰领导，让李秘书去处理一下。
李秘书点点头：“厂长，我知道了。”
李秘书直奔宣传科。宣传科科长正在看稿子，看见李秘书进来，连忙站起来。
“李秘书，怎么了？”
李秘书把门带上，把于海棠的事说了一遍，语气很重，特意强调了“骚扰领导”四个字。说完他看着宣传科科长，补了一句：“厂长希望你们宣传科好好管管自己的人，别什么人都往处长办公室跑。再这样下去，是不是你们宣传科太闲了？要给你们多安排点工作？”
宣传科科长听完，脸上的汗都下来了，心里把于海棠恨得牙痒痒。这丫头平时就爱出风头，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没想到这回给他捅了这么大娄子，把厂长的秘书都招来了。
“李秘书您放心，我知道怎么处理。”宣传科科长连连点头，把李秘书送出门。
李秘书走了没多久，一份通知就下来了。通知是李怀德签的字，内容很简单，约束各科室人员行为，不许到处乱窜，不许打听领导私事，各干各的工作。宣传科科长拿到通知一看，还要在广播站念出来，脸都绿了。
他拿着通知去找广播站站长，一进门就把通知甩在桌上。站长一看科长这脸色，心里咯噔一下，连忙拿起来看了一遍，越看脸越白。
“科长，这……”
“你自己看吧，念，一个字不落，给我念。”宣传科科长咬着牙说完就走了。
广播站站长拿着通知，手都在抖。他回到广播站，于海棠正坐在椅子上休息，两条腿翘着，嘴里嗑着瓜子，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事呢。
站长一看她这副样子，气不打一处来，自己平白无故被科长骂了一顿，她倒好，在这儿舒坦着呢。
“于海棠！”站长吼了一嗓子，广播站几个人全被吓了一跳。
于海棠蹭地站起来：“站长，找我干嘛？”
站长看她这态度，火更大了：“你刚才干嘛去了？”
“上厕所啊。”于海棠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你骗鬼呢！”站长把通知往她面前一拍，“你知不知道厂长秘书都告到科长那儿去了！说咱们广播站太闲了，是不是没事干？你倒好，跑去处长办公室溜达，你当这是你家呢？”
广播站其他几个人一听，连忙撇清关系：“站长，我们可忙得很，是她闲吧。”
于海棠脸涨得通红，拿起通知一看，上面写着“禁止各科室人员擅自进入领导办公室，禁止打听领导私人情况”，虽然没写她的名字，可谁都知道说的是谁。
“你自己念，一个字不落，念完为止。”站长指着广播话筒说。
于海棠没办法，坐到话筒前，手抖着念完了那份通知。念到最后，她自己的脸都烧得慌，声音越来越小。广播站几个人在旁边捂着嘴笑，走廊里路过的人都在交头接耳。
念完以后，于海棠趴在桌上，心里把林天宝恨了个透。这人真是没用，这么怕媳妇，连个话都不敢跟自己说。她心里琢磨着，这人不行，得换目标了。可她又想到自己刚才念通知的丢人样，气得直跺脚。
广播站里有人阴阳怪气地开了口：“哟，我还以为真去上厕所了呢，原来是去找林处长想飞黄腾达呀。”
另一个接话：“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她？大家开玩笑叫她厂花，她还当真了呢。谁不知道人家林处长的媳妇长得多好看，她跟人家比，就跟个丫鬟似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以前苏婉清在厂里的时候，那才叫厂花，她算个什么。”
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正好能让于海棠听见。于海棠趴在桌上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。
这边通知一广播，各科室的人都在议论。有人翻了个白眼，小声嘀咕：“这谁呀，吃了没事干，给大家找事。平时活干完了串串门多正常，现在倒好，连走廊里都不能多站了。”
另一个接话：“听说是有个丫头往处长办公室跑，把厂长惹毛了，连累咱们所有人。”
“谁呀？这么缺德。”
“还能有谁，广播站那个呗。”
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，心照不宣地撇撇嘴。大家心里都门儿清，只是没人当面说。
李秘书回去以后跟李怀德汇报了情况，李怀德听完点点头，说办得好，就该这么敲打敲打。
正说着呢，桌上的电话响了。李怀德接起来，刚“喂”了一声，脸色就变了。他看了李秘书一眼，李秘书立刻会意，转身退了出去，把门带上，站在走廊里守着，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李怀德握着话筒，压低了声音：“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