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狗和张桂芬被带到派出所,往椅子上一坐,两条腿直打哆嗦。
公安同志还没开口呢,王大狗先举了手,声音都颤了:“错了,错了,我们知道错了,再也不敢去那儿闹了。”
张桂芬赶紧跟着点头,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:“对对对,同志,我们再也不敢了,这就走,这就走,家里还等着做饭呢。”
公安同志看了他们一眼:“行了,既然知道错了,这次就放你们回去。不过我可跟你们说清楚,下次再犯,可就不是警告一下这么简单了。”
两个人连声称是,出了派出所的门,灰溜溜地往回走。走两步还回头看一眼,生怕后头有人追上来。
说起来,这老两口压根儿就不是从乡下来的。
当年王大狗把三个闺女卖了以后,这事儿在村里跟炸了锅似的。谁听了不戳脊梁骨?全村人一合计,这么歹毒的人家,不能留,直接把这一家子撵了出去。
王大狗揣着卖闺女的钱,带着张桂芬和宝贝儿子王耀祖,一路到了四九城。
到了城里,两口子好吃懒做,天天琢磨着怎么不干活还能吃上饭。赶巧那阵子工厂招人,他拿卖闺女剩下的钱买了个临时工岗位,混了进去。后来私人工厂改公营,他稀里糊涂转了正,成了正经工人。王耀祖也跟着沾光,成了工人。
就因为这个,两口子觉得自己威风得不行,走路都带风,下巴抬得老高。
至于那三个被卖掉的闺女,他们压根儿没想过去找。找回来干嘛?闹事分家产?再说了,儿子现在是工人,那三个丫头片子要是找回来,不得丢人现眼?所以他们从来没动过这个念头,连提都没提过。
谁成想,前阵子从孙子那儿听了一耳朵,说轧钢厂有个姓林的处长,叫林天宝,本事大得很。王大狗一开始也没往心里去,后来听到“王桂兰”这名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
再一打听,好家伙,这不就是自己当年卖掉的闺女吗?
本来还不敢确定。后来有一次,王耀祖看见林天宝跟王桂兰一块儿去供销社买东西,这才认准了。于是就有了这一趟九十五号院之行。
结果折腾了半天,啥也没捞着,还差点儿让公安给扣了。
两个人唉声叹气,垂头丧气地往回走。
到了家门口,张绣早就听见动静迎了出来。这次就是张绣怂恿他们去的,一看老两口回来了,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。
“爹,娘,回来了!快坐快坐!累坏了吧?”
张绣一边招呼,一边扭头冲里屋喊:“王腾!愣着干啥!赶紧给你爷爷奶奶倒茶!”
孙子王腾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提着茶壶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爷爷!奶奶!我给你们倒水!你们辛苦了!”
这名字是张绣起的,跟“王耀祖”搭着来,取个“腾”字,指望他飞黄腾达,别跟他爹一样窝窝囊囊的。
王腾倒完茶,又颠颠地跑进里屋,抓了一把花生米出来,往桌上一搁。
“爷爷奶奶,吃点花生,垫垫肚子。”
王大狗和张桂芬坐在那儿,你看我我看你,都有点不自在。
这待遇,太陌生了。平常在家,张绣看见他们跟没看见似的,饭桌上多夹一筷子菜都要摔摔打打。王腾更是连声“爷爷奶奶”都懒得叫,有时候还跟着他娘一块儿数落他们。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张绣在旁边陪着笑,又是递花生米又是扇扇子:“爹,娘,这一路走累了吧?吃点东西,别客气。”
王大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心里那点不痛快散了几分,腰杆子都挺直了。心想着,看来这趟出去办事,家里人也知道给点好脸色了。
王腾站在旁边,眼巴巴看着爷爷奶奶,等着听好消息。
等他们喝了两口茶,张绣才笑眯眯地开了口。
“爹,娘,这个事儿办得怎么样了?到时候你大孙子当个科长,当个大干部,再把那个林天宝弄下去,把处长的位子给咱王腾,你们老两口不就等着享福了吗?”
这话一出来,王大狗和张桂芬脸上就挂不住了。两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半天没吭声。刚才还热乎乎的茶,这会儿端在手里跟捧了块烫山芋似的。
王腾在旁边催:“爷爷奶奶,你们倒是说呀!”
王大狗硬着头皮开了口:“秀儿啊,这个……这个……出了点意外,没办成。”
这话一落地,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。
张绣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,随即就收了个干干净净。她伸手就把王大狗面前的茶杯端了起来,往王腾手里一塞。
“行了,这茶叶别给你爷爷奶奶喝了,东西也别给他们吃了,端走吧。”
王腾反应倒快,他妈一说,他立马接过茶杯,连带着桌上那碟花生米也一并端走了。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爷爷奶奶一眼,嘴里嘟囔着:“白高兴一场,还以为能当干部了呢。”
王大狗急了:“秀儿,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你爹娘啊,你咋能这样对我们?”
张绣一叉腰:“什么爹娘?就你这种干缺德事的人,也好意思称爹娘?能把自己亲闺女卖掉的人,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当爹当娘?”
王大狗气得直拍大腿:“那我也不是为了耀祖吗?不然耀祖哪有钱弄这个工作?”
张绣冷笑一声:“工作?你以为我不知道啊?当年那钱大头都让你自个儿吃了喝了,耀祖就拿了那么一点儿。后来耀祖运气好,赶上私人工厂变公营,才转的正。不然的话,他哪来的工人岗位?”
她越说越来劲,手指头差点戳到王大狗鼻子上:“你还好意思说,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父母!好吃懒做一辈子,好不容易有点用处了,让你办点事都办不成。你说你有什么用?”
王腾也在旁边帮腔:“就是,爷爷奶奶你们有啥用啊?这么没用,还不如死了算了,活着干啥?”
王大狗差点儿气背过去。刚才进门的时候,这孙子还一口一个“爷爷奶奶辛苦了”,热茶递到手边,花生米端到跟前,那叫一个孝顺。转眼间,茶也端走了,花生米也端走了,连句好听话都没了。
自己对这个孙子多好啊,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他,从小到大没亏待过。到头来孙子就这么跟自己说话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张绣又补了一刀:“行了,我不管你那么多。王腾这次进轧钢厂,只是个学徒工,还是花钱买的。你去跟林天宝说,给我把事办了,把王腾弄成干部。不然的话,你们就别住我们家了,住回乡下去吧。”
一听说回乡下,王大狗和张桂芬脸都绿了。乡下那地方,当年是被人赶出来的,全村人恨不得拿扫帚撵他们,回去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戳死?再说了,回去吃什么喝什么?那苦日子他们是真不敢想。
“想想办法,我们再想想办法。”王大狗赶紧说。
老两口回了自己屋。说是屋,其实就是杂物房腾出来的一小角,搭了两块木板当床,旁边堆着破箱子旧筐,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张桂芬一屁股坐在床沿上,叹了口气:“当家的,你说咱们在这家里,算个啥呀?平常连个好脸都捞不着,张绣动不动就说咱俩吃干饭的,一点用没有,还拖累他们家。说王腾以后找媳妇都难,家里头有两口没用的老家伙,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?”
王大狗蹲在地上,抱着脑袋,一声不吭。
张桂芬接着说:“耀祖呢?咱们自己儿子,也不帮咱们说句话。他跟张绣一条心,跟王腾一条心,三个人是一伙的,咱们俩就是外人。”
王大狗闷声闷气地开了口:“当初王耀祖找了这个城里媳妇,我还挺高兴,觉得脸上有光。谁知道娶进门以后,日子就变了味。”
一开始王耀祖还顾着面子,在媳妇跟前替老两口说两句好话。后来张绣把家里大权一揽,王耀祖又怕老婆,全家上下都是张绣说了算。
老两口吃什么喝什么,全看张绣脸色。吃多了一口,张绣就摔摔打打,指桑骂槐。更气人的是,张绣还让他们在院子里装出一副“孝顺公婆”的样子,见了邻居就笑呵呵地喊爹喊娘,弄得街坊们都夸张绣贤惠,只有老两口自己知道,这日子过得跟寄人篱下没两样。
“那怎么办?”张桂芬愁眉苦脸地问,“总不能真让她把咱俩撵出去吧?”
王大狗想了半天:“等耀祖周末回来,咱们跟他求求情,让他在张绣跟前说两句好话。”
张桂芬摇了摇头:“你觉得耀祖能帮咱们说话?你信不信,耀祖不光不帮咱们,还得站他媳妇那边。到时候说咱俩在这儿白吃白喝,没用,拖累他们。”
王大狗不吭声了。他知道,媳妇说的八成是对的。可除了这条路,还能怎么办呢?
两个人坐在那间小杂物房里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一个比一个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