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饭点。
红星轧钢厂食堂里吵吵嚷嚷，饭盒碰撞叮当作响，筷子敲打铝盆的声音此起彼伏，烟火气十足。
易中海端着铝饭盒，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。
他哪里还有半分胃口。
上午刚被王前进副科长记了半天事假，车间主任郑学明还当着二车间一众工人的面当众训斥他，心里堵得慌，夹起的白菜吃在嘴里，跟嚼干草一样毫无滋味。
他刚要把饭菜往嘴里送。
砰！
一只沾着油污的饭盒重重砸在对面桌面上，菜汤溅出来几滴。
易中海手猛地一抖，抬头望去。
刘海中站在桌对面，一张胖脸涨得通红，脸上横肉不停抽动，伸手指着易中海的鼻子就厉声呵斥。
易中海！你拿我当垫背的是不是？
周围吃饭的工人全都停下筷子，齐刷刷转头望过来。
有热闹，谁都不愿意错过。
易中海脸色一沉，连忙伸手拨开他的手，压低声音。
老刘，你发什么疯？这么多工人都看着呢！
我发疯？
刘海中一屁股重重坐下，气得使劲拍桌子。
早上你怎么跟我说的？咱们分头行动，去打听萧逸的底细。我听你的，刚离开车间转了一圈，就被行政科王前进副科长抓了现行！
他越说火气越大，唾沫星子几乎要溅进易中海的饭盒。
我就离岗四十分钟！全勤奖没了，本月奖金评选资格直接取消，还得写一千字检讨！全车间的人都看着我挨训！
合着你不是找我结盟，是拉我一起送人头啊！
易中海僵在原地，筷子举在半空中，久久落不下去。
等等！
你也撞上王前进副科长查考勤了？
废话！刘海中瞪圆双眼，不是他还能是谁？易中海，你是不是故意拉我下水，让我陪你一起丢脸？
易中海一把将筷子丢进饭盒，脸色黑得如同锅底。
你以为就你倒霉？
他身体往前倾，咬牙切齿说道。
我上午找工段长马建国请了一小时假，借口肠胃不舒服去厕所。结果回来稍稍晚了一点，王前进副科长就带人堵在车间，直接给我记半天事假！
郑学明当着全车间人的面数落我，我这张老脸也丢得一干二净！
这下轮到刘海中傻眼，满脸震惊。
你也被查了？
两人隔着饭桌四目相对，脸色同时大变。
食堂依旧人声鼎沸，可他俩仿佛隔绝了周遭所有喧闹。
易中海压着嗓音。
老刘，你今天跑别的车间打探，有没有听说厂里在大范围突击查考勤？
刘海中咽了口唾沫，回想一番，摇了摇头。
没有，我碰到三车间、五车间几个老熟人，那边半点动静都没有。
说到这里，他心底也泛起一股寒意。
怎么偏偏就查咱们二车间和锻工车间？
易中海后背猛地一凉。
昨天被查，还能当成偶然巧合。
今天他和刘海中刚偷偷出去打探萧逸的消息，两个车间就同时遭到行政科重点盯防。
这哪里是普通查岗，分明是精准针对！
刘海中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老易，这事不对劲啊。
他左右扫视一圈，身子凑得更近。
不会真的是萧逸那小子，在背后暗中操作吧？
易中海面色阴沉，一言不发，可攥紧的拳头，已经把心底的想法暴露无遗。
刘海中越想越心惊。
我上午跑遍好几个车间，还托人去保卫科打听，根本没有萧逸这个新来的人。
他既没有下车间干活，也没去保卫科站岗。你说……他该不会真分到厂部当干部了吧？
不可能！
易中海脱口否定。
可这话出口，连他自己心里都没有底气。
他强行硬撑。
就算是转业回来，他也是刚进厂。厂部各个实权岗位，一个萝卜一个坑，哪能轻易给他安排？
那行政科为什么专门盯着咱们两个车间查？刘海中立刻反问。
易中海陷入沉默。
片刻之后，他猛地站起身。
饭不吃了。
刘海中一愣。
你要干什么去？
去劳资科。
易中海冷着脸拎起饭盒。
不管他分到哪个岗位，入职手续都要经过劳资科。我在那边有认识的干事，以前打过交道。去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岗位，总好过我们在车间瞎转悠。
刘海中一拍大腿，也急忙站起身。
对！现在就去！
两人顾不上清洗饭盒，匆匆离开食堂，直奔厂部办公楼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红星轧钢厂附属国营饭店。
一张大圆桌上气氛热烈。
桌上摆着红烧肉、小鸡炖蘑菇、猪肉炖粉条，旁边还放着两瓶西凤酒。
在这个年代，能下馆子摆上这么一桌，那是相当有排面。
再过一年，等到困难时期来临，想要吃上这样一桌好菜，就难如登天。
萧逸今天宴请劳资科的几位同事。
这顿饭花销不小，但他心里十分清楚，刚进入科室，光埋头干活等着别人认可远远不够。
想要站稳脚跟，该维系人情的时候，就要把面子做足。
劳资科算不上清闲，手里掌管全厂工资、奖金、各类福利，厂里上下谁都要给几分薄面。
今天在座的，全都是科里资历深厚的老员工。
萧逸左手边是老干事老李，右手边负责档案核对的王姐。
王姐望着桌上丰盛的硬菜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小逸，你这也太破费了，咱们食堂对付一口就好，怎么还专门来下馆子？
嘴上说着客套话，心里却是十分受用。
瞧瞧，这才是懂人情世故的年轻人，这样的人，谁不喜欢。
萧逸拿起酒瓶，先给老李斟满，又给其余几位男同事倒上酒。
王姐，您这话就见外了。
萧逸面带笑意。
我刚转业到厂里，往后在科里做事，还得靠各位大哥大姐多多指点。就是一顿便饭，大家千万别客气。
老李端起酒杯，满面笑容，十分爽快。
小逸，你也不用太过谦虚。
张科长今天上午可没少夸赞你，说你办事稳重，脑子活络。
他压低声音，朝萧逸眨了眨眼。
工资计划管理岗可不是随便就能安排的。往后奖金、福利这些工作，还得劳你多费心。
在座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。
萧逸深受张科长看重，又是转业干部，背后还有房产科陈科长撑腰。
手握实权岗位，却一点架子都没有，主动宴请众人搞好关系。
这样的人，不结交那才是糊涂。
萧逸端起酒杯，说话滴水不漏。
李哥，王姐，各位大哥大姐，我是新人，所有工作都得严格按照厂里规章制度来。
往后有考虑不周的地方，还望大家多多提醒。
说完，他酒杯向前一递。
我敬大家一杯。
爽快！
小逸这人敞亮！
来，干了！
一桌酒席吃得热热闹闹。
几杯烈酒下肚，原本还有些生疏客套的关系，渐渐变得熟络亲近。
王姐笑着打趣，说自家有个侄女还没有对象，改天想请萧逸上门吃饺子。
老李当场拆台。
你那哪是请吃饺子，分明是想把侄女介绍给人家！
王姐白了他一眼，笑着说道。
小逸这么精神，又是正式干部，我可不得抓紧机会！
满桌人哄堂大笑。
萧逸也跟着含笑，没有把话说死，只答复有空一定上门认门。
酒足饭饱，萧逸结完账，慢悠悠朝着厂部办公楼走去。
而此时，食堂出来的易中海与刘海中，正急匆匆往劳资科赶，满心想要查清萧逸的底细。
他们万万想不到，自己苦苦寻找的人，刚刚在国营饭店，已经把劳资科上下人情尽数收拢，已然在厂部站稳脚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