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大妈从城东回来那天下午，没直接进院，在胡同口站了好一会儿。
化验单叠得四四方方揣在贴身兜里，手捂着兜口，生怕丢了似的。胡同口风大，吹得她鬓角头发乱飞，她也没顾上理。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——“您这身体没问题。”“建议男方也来查一下。”
她叹了口气，抬脚进了院门。路过东厢房脚步慢下来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抬手敲了门。
“谁啊？”何雨柱的声音。
“柱子，是我。你表弟在不在？”
门开了，萧逸正坐桌边看文件，见她进来放下笔：“易大妈，坐。”
易大妈在椅子上坐下来，两只手搁膝盖上，攥着衣角搓来搓去，半天没开口。何雨柱倒了杯水搁她手边，识趣地出去烧火了。
“易大妈，您有事就说。”萧逸语气平常。
易大妈抿了抿嘴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：“小萧，大妈今天来，有个事想问问你。这院里我也没个能说话的人，你是个明白人，我想听听你的主意。”
萧逸点了点头，没催她。
“我跟易中海过了大半辈子，没个一儿半女。”易大妈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大院里的人私下都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，”我自己也认了。可前两天听你跟大茂说那话，我心里就存了个影。今天我去医院查了，大夫说我身体没问题，能生。”
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发颤，停了一下才往下说：“小萧，我跟你说句实话，我这辈子就想有个自己的孩子。年轻的时候以为是我的毛病，认了。那些年易中海到处给我找偏方，什么苦药汤子我都喝了。有一回他拿回来一大包药面子，说从外地一个老中医手里买的，让我一天三顿冲着喝。我喝了小半年，喝得胃都坏了，也没见动静。他每回看我喝药就坐旁边叹气，说‘再试试，再试试’。我那时候还觉得他对我上心。现在想起来，他是不是心里有数？”
萧逸听完没急着接话，想了想才开口：“易大妈，他从来没去查过？”
易大妈苦笑了一下：“没有。我提过两回，他都推了。说大老爷们查这个丢人，又说顺其自然。以前我信他，现在想起来，他让我吃那些药，是不是就为了堵我的嘴？让我觉得他在使劲儿，让我别多想？”
“有没有数，得查了才知道。”萧逸话说得稳，“不过易大妈，我先把话说明白。这事您要是想弄个清楚，往后可能会有大动静。您得有个准备。”
“什么动静？”
“您想啊，要是查出来真是他的问题，他瞒了这么多年，还让您吃了那么多苦药汤子，您心里能过得去？往后日子怎么过，您得先想好。”
易大妈沉默了。半天才说了一句：“我今年都四十多了，再拖下去这辈子就真没指望了。那些药我白喝了，罪我白受了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。”
萧逸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，她是真想要个孩子，也是真咽不下这口气。
“易大妈，我给您指条路。”萧逸语气缓了缓，“离婚，您去市妇联。”
“市妇联？”易大妈愣了一下，“街道不是有妇联吗？”
“街道妇联您先别去。”萧逸看着她，话说得直，“易师傅在街道办有关系。您前脚去街道妇联反映，后脚就有人给他递话。到时候他提前把路铺好，妇联那边走个过场，您这事就白折腾了。”
易大妈脸色变了变。她想起易中海这些年跟街道办的人确实走得近，逢年过节还往那边送东西。萧逸说得对，街道那条路走不通。
“市妇联就不一样了。市里跟街道隔着一层，易师傅的关系够不着。您直接去市妇联，把情况说清楚，把医院的单子带上。市妇联要是接了，街道那边压不住。”
易大妈听着，眼睛慢慢亮了点。
萧逸又说：“还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在前头。您跟易师傅过这些年，家里的存款、房子，是夫妻共同财产。真要是走到离婚那一步，这些东西您都有份。您别觉得离婚就完了，该是您的，一分不能少。市妇联的人懂这些，您跟她们提，她们能帮您算。”
易大妈愣住了：“还能分东西？”
“怎么不能？”萧逸看着她，“您跟他过了大半辈子，家里家外操持，这房子、存款，有他的一半，也有您的一半。您要是不懂这些，回头让市妇联的人帮您算。别让人糊弄了。”
易大妈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些：“小萧，大妈谢谢你了。我今天来问你这几句话，心里踏实多了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萧逸端起搪瓷缸，“易大妈，您记住一条。这事您别急，也别跟他吵。先去市妇联把路铺通，该查的查，该问的问。您手里有医院的单子，白纸黑字，谁也改不了。剩下的事一步一步来。”
易大妈站起来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小萧，大妈记你的情。”
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，犹豫了一下：“这事……你先别跟旁人说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
易大妈走了之后，何雨柱从外头进来，探头看了看她的背影，压低声音：“易大妈找你什么事？我看她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好多了。”
“问点事。”萧逸没细说。
何雨柱啧了一声，也没再问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易大妈收拾妥当，揣好化验单，没去街道，直接坐车去了市里。
市妇联在城里一栋老办公楼里。易大妈找到地方的时候，腿都有点发软。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，深吸了口气，才推门进去。
接待她的是市妇联权益部一个姓周的女同志，三十出头，戴副眼镜，说话不紧不慢的。易大妈坐下来，把化验单掏出来，把这几十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说到后头，声音都是抖的。
“周同志，我这些年喝的那些药，一包一包的，苦得咽不下去，他就在旁边看着我喝。我喝了多少年，他就看了多少年。他明知道自己有问题，还让我这么遭罪，他安的什么心啊。”
周同志听完，把化验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问了几句细节，最后把本子一合：“大姐，您这事我们接了。您放心，市妇联直接管，街道那边插不了手。”
当天下午，市妇联就来了两个人，直接进了红星四合院。
院里扫地的、择菜的、打水的全停了手里的活。这年头市里来的人，比街道的还稀罕。
中院，易中海正端着搪瓷缸喝水，看见两个穿干部制服的女同志直奔自家门口，心里猛地一跳，脸上强撑着笑迎上去：“两位同志，这是……”
“我们是市妇联的，找易中海同志了解点情况。”周同志面无表情。
易中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很快又堆起来：“市妇联？哎呀同志，是不是误会了？我家老老实实过日子，从没闹过矛盾。我老伴也是老实人，我们夫妻和睦，院里人都知道啊！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刘海中那边递眼神。可这回，刘海中往后缩了缩，没接他的茬。
周同志根本没接话，从包里掏出一张纸：“易中海，你爱人已经向市妇联反映情况。你们夫妻结婚数十年无子嗣，多年来外界一直指责女方身体问题。但你爱人近期经过正规医院全面检查，生育机能一切正常，完全具备受孕条件。”
院里跟炸了锅似的。
“市妇联都来了？”
“那几十年没孩子到底是谁的事？”
“我的天，这么多年冤枉易大妈了！”
易中海脸色白了。他万万没想到，老伴竟然直接去了市里，连街道都没走。
“不可能！”他嗓门一下拔高了，“同志，这绝对不可能！我跟我老伴几十年夫妻，她身子一直偏弱，没孩子肯定是她体质问题！女人检查也有不准的时候！”
他一边说一边瞪向易大妈，眼神跟刀子似的。
换以前，易大妈早被他瞪得缩回去了。可今天她没躲。
她抬眼，第一次当着全院人的面直视易中海：“我体质弱？我前后跑了协和、妇产医院、人民医院，次次检查都正常。几十年我被全院人戳脊梁骨，我认了半辈子罪。易中海，你让我喝那些苦药汤子的时候，你心里就没点数？你明知道自己有问题，还让我一天三顿地喝，喝得我胃都坏了。你安的什么心？”
这话一出，院里人都愣住了。
“他还让易大妈吃药？”
“自己有问题还让媳妇吃药，这也太缺德了！”
“平时看着挺正派一个人，怎么干这种事？”
易中海被这话堵得脸色铁青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硬是没说出一句整话。
周同志趁热打铁：“易中海同志，根据妇女权益保护规定，夫妻长期不育不能单方面归责女方。既然女方检查结果正常，男方就必须配合复检。限你三日内到指定医院做专项检查，结果报备市妇联。另外提醒你，长期隐瞒自身问题、让女方背负污名、长期精神打压，已经属于侵害妇女权益。拒不配合，我们通报你单位。”
这句话直接戳在易中海死穴上。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、名声、厂里资历。一旦通报厂里，他攒了半辈子的口碑全得完。
易中海彻底慌了：“同志！你们不能这样！这是家务事！两口子私事，凭什么闹到单位？我在院里兢兢业业几十年，你们这是冤枉我！”
他越狡辩，院里人眼神越不对。
东厢房门口，萧逸倚着门框，冷眼旁观。
易大妈看着彻底慌乱的易中海，眼底最后那点温情也没了。那些年我喝的药，一包一包我都记着呢。你瞒了我半辈子，这些年我是被怎么说的你不知道吗，该还给我一个公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