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梦从红星四合院出来，沿着老街慢慢往家走。
傍晚的风微凉，吹得街边树梢轻轻晃。胡同里炊烟袅袅，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，一股子烟火气扑面而来。她住的是街道统一分配的家属小院，不比大杂院拥挤杂乱，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，院里就两三户人家，邻里和睦，少有争执算计。
她爸是早年退休的老教师，一辈子教书育人，性子温和端正。她妈周玉琴在家操持家务，勤快利落，待人热忱，家教极严。沈梦自小在这环境里长大，知书达理，身上没有半点市井贪利、搬弄是非的习气。
推开家门，屋里灯已经亮了。周玉琴正坐在桌边择青菜，看见女儿回来，笑着抬头：“回来了？去人家院里道谢，顺利吧？”
“嗯，挺顺利的。”沈梦把空布袋子叠好搁桌边，“萧逸同志人挺好，客气稳重，没半点架子。”
周玉琴手上动作没停，眼神往女儿脸上瞟了一眼，慢悠悠道：“哦？夸上了？我就说，能在路上见义勇为、帮姑娘解围的小伙子，人品差不了。你回来念叨好几回了，模样周正、做事稳妥，怎么，心动了？”
沈梦脸一红，连忙摆手：“妈！您乱说什么呢！就是单纯道谢。”
她平日文静内敛，被亲妈这么一逗，耳根都红了。周玉琴放下菜，笑着端详她：“害，妈又不逼你。你二十三了，身边一直没个动静，难得遇到个你愿意夸的。人家品行端正、年轻有为，做人做事有分寸，这很难得。”
沈梦低头整理桌面，小声辩解：“就是普通街坊帮忙。他人确实正直，不张扬、不占便宜。今天我送点心手绢过去，他也只是礼貌道谢，半点没有借机攀附的意思。”
越是回想，她心里越觉得难得。这年头年轻人，稍有出息就容易傲气凌人，要么就精于算计、贪图好处。像萧逸这样沉稳踏实、守规矩、有底线、待人真诚的，真不多。
周玉琴看着女儿娇羞温顺的模样，心里透亮，却不点破，温柔笑道：“行，妈不多打趣你。好人家、好孩子，值得多来往。以后他那个表妹雨水学习有难处，你多帮衬帮衬，正常街坊走动，坦荡相处，挺好的。”
“知道了妈。”沈梦轻轻点头，心里甜甜的，又有点不好意思。
家里气氛安静温柔，慈母温言，家境清正，岁月安稳。也正是这样干净纯粹的家庭环境，才养得出沈梦这般温柔有骨、干净通透的姑娘。
——
红星四合院这边，天擦黑了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来。
贾家屋里，秦淮茹坐在桌边纳鞋底，针线走得慢，半天戳不了一针。贾东旭回来之后往床上一躺，翻来覆去，唉声叹气。棒梗趴在桌上写作业，小当在床上自己玩布老虎。
“小当，别玩了，睡觉。”秦淮茹拍了拍床沿，小当乖乖钻被窝了。
等孩子安置好，秦淮茹把针线一搁，坐到床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今天找萧逸，他怎么说？原话。”
贾东旭翻了个身，面朝墙：“原话就是让我好好刷厕所。”
“就这个？”
“就这个。我说想回车间，他说调岗不归他管，让我走行政科流程。还说后勤组有考核，让我把厕所刷干净点，考核算成绩。”
秦淮茹没说话。手攥着鞋底子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。
她坐在床边，目光扫了一圈屋里。搁以前，这个点贾张氏准在屋里骂骂咧咧，不是嫌糊糊稀了，就是嫌煤球烧得快了，再不然就是数落她针线活慢、费布料。现在屋里安安静静的，没人骂了，也没人指手画脚了。
秦淮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那老虔婆被带走那天，她当着全院人的面哭得跟什么似的。可关起门来，她坐在空了的屋里，长长出了口气。这口气她憋了好几年了。
贾张氏在的时候，家里大小事都是老太太说了算。钱怎么花、粮怎么吃、孩子怎么管，连她纳鞋底用几尺布都得看老太太脸色。贾东旭是个没主意的，他妈说什么是什么。秦淮茹但凡多嘴一句，老太太就撒泼打滚，闹得全院都知道。
现在好了。老太太去青峰石矿劳改了，一年半。这一年半，家里她秦淮茹说了算。得趁这段时间把日子过出个样儿来，等老太太回来，家里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了，她想插嘴也插不上。
“他这是按规矩来，咱们挑不出毛病。”秦淮茹收回心思，声音不高，语气里带着琢磨，“可你要是真按他说的，老老实实刷厕所，刷到猴年马月？后勤组那考核，什么时候是个头？”
贾东旭闷声道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他明摆着不给面子，我还能硬闹？”
秦淮茹没接这话，坐那儿出神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开口：“你明天上班，找你们后勤组组长打听打听，那考核到底怎么算的。刷到什么程度算达标，达标之后有没有岗位空出来。问清楚，心里才有数。”
贾东旭翻过身来：“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问清楚了，才知道他萧逸说的那套话，到底是不是真的。万一是糊弄你的呢？”
贾东旭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他没必要糊弄我吧？他就是照规矩办。”
“他当然照规矩办。”秦淮茹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可规矩是他定的吗？人事科管考核，他分管这一块，他说什么标准就是什么标准。咱们不问清楚，他怎么拿捏咱们都不知道。”
贾东旭被她说得也有点含糊了：“那……我明天问问。”
秦淮茹点点头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，你刷厕所这事，别在厂里跟人抱怨。越抱怨越显得咱们没理。你就好好干，让人看着你贾东旭认罚、服气。萧逸不是说了吗，考核达标就有机会。你先把姿态摆出来，让旁人挑不出刺。”
贾东旭嗯了一声，翻了个身睡了。
秦淮茹坐在床边，又把鞋底子拿起来，一针一针地纳。针脚走得比刚才利索多了。
她心里想的不光是贾东旭的工作。易中海那天晚上从萧逸屋里出来，脸上的神情她看得清清楚楚。没谈成。易中海想靠上去，萧逸没接。这倒不意外，萧逸那小子滑不溜手，想靠上去的人多了，他一个都没接。
可易中海是什么人？在院里当了那么多年一大爷，最擅长的就是等。等别人犯错，等局势变化，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出手。他现在肯定在琢磨，怎么才能让萧逸欠他一个人情。
秦淮茹想到这儿，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搁以前，这些事她插不上手。贾张氏在前头闹，易中海在后头撑，她就是个受气的小媳妇。现在贾张氏不在了，易中海想使劲儿，总得找个人搭伙。院里跟他一条心的，也就剩贾家了。
她嘴角微微动了动。有些事，她得走在前头。
再说了，她今天站在门口，清清楚楚看见一个体面秀气的姑娘专程上门找萧逸。温柔有礼、谈吐大方，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好姑娘。她当时隔着老远看着，心里就莫名发酸。
萧逸年轻有为、升官掌权、前途无量，如今还有这般干净温柔的姑娘主动登门道谢。反观自家，贾东旭被罚扫厕所，日日受累受白眼，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。
人与人的差距，一下子就拉开了。
——
阎家这边，阎埠贵回家之后脸色一直不好看。
今天厂里一趟，桃酥没送出去，人情没攀上，儿子转正的后门半点没摸到，连说媒的路子也被萧逸干脆回绝，等于白跑一趟，白费口舌。坐在桌边拨着算盘珠子，噼里啪啦的响声带着一股子怨气。
三大妈在旁边收拾碗筷，低声问：“怎么样？萧逸给解成关照了吗？”
“关照什么！”阎埠贵手一拍算盘，满脸不痛快，“油盐不进！规矩挂嘴边，半点情面不讲！我好声好气道喜、说好话，结果呢？不收东西、不松口子、不帮私事！年轻是年轻，心眼比老狐狸还难拿捏！”
三大妈叹了口气：“那解成转正的事咋办？”
“能咋办。”阎埠贵脸色阴沉，“只能等他审完表，看看短板在哪，让解成死干活补。指望人情捷径，没戏了。这孩子，升官升得太快，心也稳得很，根本不吃咱们这套。”
屋内算盘声阵阵，满是算计落空的不甘。
——
第二天上午，萧逸正伏案看学徒工定级表，方姐从外面进来，顺手把一份通知搁他桌上。
“行政科发过来的，后勤组这个月考核结果，让你过一眼。”
萧逸翻了翻，翻到最后一页，贾东旭的名字在上面。出勤、清扫质量、区域达标、服从管理，一项一项列着。分都不高，但比上个月强。上个月是倒数，这个月爬到中下。
“还行。”萧逸合上材料，“没偷懒。”
方姐在旁边坐下来，压着声音说：“你猜我今早听说了什么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贾东旭昨天下午找后勤组组长打听考核标准去了。问得特别细，刷到什么程度算达标，达标之后有没有岗。问得组长都烦了。”
萧逸没什么反应：“问就问呗，考核标准又不是秘密。”
“是秘密倒好了。”方姐撇了下嘴，“我琢磨着，秦淮茹让他问的，他没有这个脑子。这女人，看似柔弱，从来不吃亏，啥事都得提前扒拉清楚。”
萧逸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方姐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反正考核记录在这摆着，他干得好就是好，干得差就是差。甭管秦淮茹在背后怎么算计，白纸黑字的东西，她翻不出花来。”
萧逸点了点头，把材料往桌角一搁，翻开下一份。
“对了，”方姐起身要走，又想起来什么，“行政科王科长昨天还跟我念叨，说后勤组那边最近有人反映，贾东旭干活比以前上心了。虽然是刷厕所，但刷得挺仔细。王科长说，要是这么干下去，回头有合适的岗，可以考虑让他回去。”
萧逸嗯了一声：“那就按规矩来。”
方姐笑着走了。
萧逸低头看表，翻了两页，笔尖顿了顿。
秦淮茹让贾东旭打听考核标准，本身不稀奇。稀奇的是她这么快就换了路子——不求人了，改成“自己挣”。这女人确实精明，一条路走不通，马上转另一条。
不过她精明她的，他按他的规矩来。贾东旭真干好了，该调回去就调回去。贾东旭要是干不好，秦淮茹再怎么算计也白搭。
他把笔尖重新落回表上，接着看。
——
夜色渐深，四合院渐渐安静下来。
易中海坐在屋檐下，静静抽着烟，把今天院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。阎埠贵算计落空，贾家憋屈隐忍。
他心里越发笃定——萧逸将来，绝对是整个院子最靠得住、最有出息的人。自己晚年养老，还得慢慢筹谋，好好维系这份关系。
萧逸坐在桌边，看着窗外安静的夜色，贾张氏进去了，安静了好多，现在易中海打上他的主意，还有得出幺蛾子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。
来日方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