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赤坂的一条窄巷深处,一扇没有招牌的木门藏在两栋高楼之间的夹缝里。
门面朴素得很,灰扑扑的水泥墙面,一盏昏黄的小灯照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,上面只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枫”。
从外面看,谁也想不到这扇门后面是一间会员制的高级会所。
门槛是整块的御影石,推开木门,里面的走廊铺着深色的柚木地板,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现代画家的真迹,灯光从头顶的暗槽里漏下来,柔而不散。
走廊尽头是一间二十叠的大广间,落地窗外能看到东京塔的尖顶在夜色里泛着红光。
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条形的桧木桌,桌面上的漆面打磨得能照出人影。
几个穿深色和服的女侍跪坐在角落里,面前的茶炉冒着细白的热气。
桌边坐着五个人。
主位上是通产省重工业局的局长中村,五十来岁,头发灰白,脸型方正,眉毛浓而短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领带结打得又紧又小,面前搁着一只青瓷酒杯,杯里的清酒没怎么动过。
他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,听着旁边的人说话。
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三菱商事的专务取缔役高桥,四十出头,瘦高个儿,颧骨高耸,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后面的目光总是带着一种打量人的意味。
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。
他的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点着,像是在数什么。
再过去是住友银行的常务董事小林,五十多岁,圆脸,肚子圆鼓鼓地撑着衬衫的扣子,说话的时候喜欢拿手帕擦嘴角。
他手里攥着一只酒杯,杯里的酒已经喝了大半。
三井物产的海外事业部部长渡边坐在对面,年纪跟高桥差不多,脸型偏长,下巴上留着一圈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,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十指交叉。
最靠门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,四十来岁,肩膀宽厚,脖子短粗,脸上的线条像是刀削出来的。
他没有喝酒,面前的茶杯也早就凉了,两只眼睛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在打量桌上其他人。
他叫山崎,稻川会若头辅佐,在关东地区经营着十几家港口运输公司。
没有人介绍他的身份,但桌上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,也知道他今天来是干什么的。
中村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,又搁回去,清了清嗓子。
“伊藤商事的事,不能再拖了,上面要他们赶紧破产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房间里太安静了,每一个字都很清楚:
“通产省那边已经打了招呼,今年下半年的出口配额不会再给伊藤商事。”
“银行那边再抽一笔,他们就撑不住了,剩下的就是怎么分的问题。”
高桥推了推眼镜,把面前那份文件转了个方向,推到桌面中间。
“伊藤商事现在的资产里,最值钱的是三块。”
“横滨港的码头和仓库,东京本社大楼,还有他们的精密机械部门剩下的那些设备和专利。”
“轴承的核心技术虽然丢了,但他们在其他几个细分领域的专利还在,底子还在。”
“三菱要精密机械那块,设备和专利打包,我们给一个合理的价格。”
住友银行的小林拿手帕擦了擦嘴角,清了清嗓子:“银行的账面上,伊藤商事还有两亿多日元的贷款没还。”
“只要我们催收这笔贷款,他们肯定撑不住,如果他们倒了,横滨的码头和仓库,住友有意接。”
渡边一直没开口,这时候把交叉的手指头松开了,搁在桌面上。
“三井要伊藤商事的海外渠道。”
“他们在旧金山、伦敦、新加坡那几个办事处虽然关了,但关系和网络还在,这些东西三井拿过来,可以无缝接上。”
中村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桌子最那头一直没有说话的山崎。
“山崎先生,你那边呢?”
山崎沉声说道:“伊藤商事在横滨那几个仓库我早就看上了。”
“他们倒了之后,那几块地皮归我,至于东京这边,他们本社大楼底下那块地,位置好,值钱,我有个朋友做房地产,愿意出高价。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撇了撇。
“我就一个要求,伊藤正彦那个人,我跟他有仇,到时候把他交给我来处理。”
中村摆了摆手:“这个不能太着急,等他们破产之后过一段时间再说。”
“不过时间应该不会太长,配额断了,贷款抽了,供应商也不敢给他们供货。”
“伊藤正彦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撑不过三个月。”
高桥把文件翻了一页,手指头点在一行数字上。
“还有一件事,伊藤商事在名古屋和大阪那几个关了的分号,地皮和房产也在清算范围内。”
“三菱那边的评估报告已经出来了,虽然地段不如东京,但也有接手的价值。”
小林点了点头,拿手帕又擦了擦嘴角,转向中村。
“中村先生,通产省那边能不能再压一压?让他们在进口原材料的手续上再卡一道。”
“伊藤商事现在做的几个小单子,原材料都是从德国进口的,走的是通产省的审批通道,只要那边再拖一拖,他们连这点活儿都干不了。”
中村嗯了一声,把酒杯拿起来转了一圈。
“已经在办了,下周的审批会议,伊藤商事的单子放在最后,能拖多久拖多久。”
渡边偏过头来看了山崎一眼。
“山崎先生,港口那边的事,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山崎把粗壮的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
“不急,等他们自己先乱。伊藤正彦要是被董事会赶下来了,横滨那边自然会有人来找我谈码头的事。”
“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,他们自己就会把价钱压到最低,这叫水到渠成。”
桌上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。
女侍从角落的茶炉边无声地滑过来,给中村续了半杯清酒,又退回去。
桌面上那份文件被高桥翻到了最后一页,纸页上印着一行粗体的数字,那是伊藤商事全部资产的预估总值。
高桥拿手指头在那行数字上敲了两下,嘴角往上挑了挑,没有说话,把文件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