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藤正彦愣住了。
他扶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停住了，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从分身脸上移开，落在炭炉上那只铁壶上。
壶盖被蒸汽顶得跳动了两下，发出极轻的嗒嗒声。
茶室里安静了好几秒，院子里的风铃又被晚风吹动，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。
“我的爷爷和父亲......”
伊藤正彦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，眉头皱了起来思索了片刻，像是在翻找什么很久没碰过的旧东西：
“他们很少提那些事，小时候我只知道爷爷去过华夏，回来之后被军部关了几个月。”
“后来长大了，进了公司，才从家里老人口中零零碎碎听到一些。”
“据说爷爷当年跟中山先生的关系很不错，通过几个在华做生意的朋友，偷偷往那边送过钱和物资。”
“再后来，抗战打起来了，他通过几条暗线往华夏运过药品和电台零件，有几批货甚至是贴钱买的。”
“后来被军部查到了，差点没把伊藤家连根拔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把目光从铁壶上收回来，重新看着分身。
“我父亲说过一句话，他说爷爷当年做那些事的时候，从来没跟家里解释过为什么。”
“他只是说，华夏和樱花之间同根同源，应该互相扶持，而不是相互敌对。”
“他还说国内的人被贪婪蒙蔽了双眼，根本看不到华夏是不可战胜的。”
“后来战争爆发，从一开始国内叫嚣三个月灭亡华夏，到足足打了八年还是打输了，足以证明他的预测没有错。”
“而且我记得我小的时候，我爷爷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，华夏不是敌人，真正的敌人在遥远的大洋彼岸。”
分身听着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茶已经有些凉了，清苦的味道更重了一些。
他把茶碗搁下来，看着伊藤正彦的眼睛。
“伊藤先生，你爷爷是个很睿智的人，他的话已经应验了。”
他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寸。
“我为什么找你？因为你爷爷当年做过的事，我准备回报到你们伊藤家族身上。”
“当然了，我这么做对我来说也有好处，你可以放心，我不是无偿回报。”
“毕竟你也应该清楚，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。”
伊藤正彦的手指头微微动了一下，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。
分身继续说道：“当年你爷爷往华夏运的那些药品和电台零件，救过很多人。”
“那些东西到了前线，到了山里，到了那些缺医少药的队伍手里。”
“你可能不知道那几批货代表着什么，但我知道，那不仅仅是几批物资，更是一份善意。”
“你爷爷当年做那些事，不是做生意，是冒着被军部杀头的风险在帮我们。”
“他贴钱买药，贴钱买零件，通过几条随时可能断的暗线往华夏运。”
“就算被军部抓了，关了几个月，出来之后公司差点没保住，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，并且还在不断坚持。”
伊藤正彦的嘴唇抿的更紧了，他的眼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“我父亲说过......爷爷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为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：“他只说了一句，将来有一天，伊藤家的人绝对不会后悔他当年所做的决定。”
分身看着他说道：“华夏有句老话，得人恩果千年记，你爷爷帮过我们，这份情我们一直记着。”
“今天我说的三件事——香江的转口路子，巴尔的摩的渠道，注资换董事席位。”
“每一件我都有我的好处，但这些东西背后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原因——你爷爷当年种下的因，今天我来还这个果。”
“我已经表达出了我的善意，接下来就要看伊藤先生你怎么做选择了。”
伊藤正彦低下头去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指头微微蜷着。
他抬起头来的时候，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比刚才亮了一些。
“王先生。”
“你说的三件事，每一件我都想要。”
“但伊藤商事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，家里还有几个叔伯在董事会。”
“注资换董事席位这件事，我需要回去跟他们商量。”
“而且我爷爷虽然不在了，但是我的父亲还在，我需要征求一下他的意见。”
“香江的路子和巴尔的摩的渠道，这两件我可以先答应你，明天就安排人去对接。”
分身点了点头。
“你可以回去跟家里人说清楚——这不是低头求人，是有人伸手拉你们一把，因为当年你们所做的一切。”
伊藤正彦站了起来，他的和服下摆垂在膝盖旁边，比刚才进来的时候腰背挺直了一些。
他朝分身深深躬了一躬，这一躬比刚见面时那一躬深得多。
“王先生，非常感谢，明天下午我给您回话。”
分身点了点头，站起身走出屋子，穿上鞋穿过院子，走出了那扇木门。
巷子外面东京的夜色铺展开来，霓虹灯和路灯连成一片，比巷子里亮堂多了。
分身走在前面，步子不急不缓，唐元跟上来半步，压低声音问了一句。
“王先生，你觉得他会答应吗？”
分身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。
“他会的。”
“因为这是一个双赢的提议，他不可能拒绝。”
唐元没有再问，三个人沿着巷子走到街口，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。
陈叔上前拉开车门，分身弯腰坐进去，车子发动，汇入东京夜晚的车流里。
分身闭着眼，脑子里把刚才茶室里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伊藤正彦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稳，三十出头能在那个烂摊子上撑一年多，心性不差。
他回去之后，那几个叔伯辈的董事大概会吵一架，有人怕引狼入室，有人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。
但伊藤正彦既然坐上了当家的位置，就说明他手里有能压住那些老人的东西。
就看他明天下午的回复了。
然而分身和伊藤正彦并不知道，与此同时，城市的另外一边，一场针对伊藤家族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