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叔点了点头:“见过两面,都是在华人商会的活动上。”
“他话不多,但待人接物很稳,不像那些老牌商社的人那么端着。”
“去年年底他来找过我一次,想问有没有香江那边的路子,想从香江转口一点东西去东南亚,绕开几家大商社的封锁线。”
“我当时没敢答应,怕惹麻烦。”
分身点了点头:“明天帮我约他一下,我想见见他。”
陈叔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。
第二天傍晚,陈叔亲自带着分身和唐元来到了安排的地方,在东京港区一条安静的小巷里。
巷子不宽,两边的围墙是深灰色的,墙头探出几枝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松枝,在晚风里轻轻摇着。
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,门楣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石灯笼,灯笼底下的木牌上刻着“松风庵”三个字。
推门进去,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,地面铺着细碎的白石子,几株矮松和一块石景错落着摆在一角,檐下挂着风铃,被晚风一吹,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。
陈叔安排的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,见陈叔带着分身和唐元进来立刻迎了上来,低声说了几句。
伊藤正彦已经到了,正在里面的茶室等着了。
分身跟着陈叔穿过院子,脱了鞋,踏上木廊,推开一扇纸糊的推拉门。
茶室不大,铺着六叠榻榻米,中间搁着一只炭炉,炉上的铁壶正冒着细白的热气。
靠墙的壁龛里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一期一会”。
伊藤正彦跪坐在炉子一侧的坐垫上,面前摆着一只黑釉茶碗。
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,目光先落在陈叔脸上,然后移到分身身上,最后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唐元。
伊藤正彦三十出头的年纪,脸型偏长,颧骨不高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目光沉而稳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外套,头发梳得很规矩,鬓角修得干干净净。
他看见分身等人进来,从坐垫上直起身来,微微躬了躬身。
“陈桑,就是这几位先生想要见我?”
陈叔介绍道:“伊藤先生,这位是米国巴尔的摩的唐元少爷,而这位则是香江的王先生,就是他想见你。”
伊藤正彦又躬身道:“唐少爷,王先生,很高兴见到你们。”
他的目光重点放在了分身身上,因为他现在迫不及待的想要打通樱花到香江再到东南亚的商路,得知分身是香江来的,他立刻同意的会面,也算是病急乱投医了。
分身在炉子另一侧坐下来,唐元和陈叔在靠墙的位置落了座。
炭炉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地响着,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。
伊藤正彦拿起铁壶,给分身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茶。
分身接过茶碗,抿了一口。
茶是煎茶,清苦里带着一点回甘。
他把茶碗搁下来,看着伊藤正彦的眼睛。
“伊藤先生,我今天来,有几件事想跟你谈。”
伊藤正彦点了点头,腰背挺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第一件事。”
“我听说伊藤商事去年在找香江那边的转口路子,想绕开几家大商社的封锁线,从横滨走货到香江,再从香江转口去东南亚。”
伊藤正彦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。
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点头,只是看着分身,等他把话说完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,我是香江号码帮胜德字堆的坐馆。”
分身把茶碗往前推了推,搁在炉子旁边:“胜德在香江不是最有实力的社团,但是码头、仓库、船队,都是现成的。”
“伊藤商事如果有货要走,我这边可以帮忙,肯定比你们现在绕的路子方便,也比你们现在冒的风险小。”
伊藤正彦的眼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抿了抿,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,但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“王先生说的这条路,我确实需要,但我想知道,您想要什么?又为什么愿意帮助伊藤家族?”
分身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,他看着伊藤正彦那张绷得紧紧的脸继续说道:
“第二件事,米国东海岸那边我有一条现成的路子,巴尔的摩,我朋友唐少爷家里经营了几十年。”
“伊藤商事的精密机械和电子元器件如果想进入米国市场,东海岸的销路我可以帮你们铺。”
“仓储、分销、人员都是现成的,你只需要把货发过来,剩下的我来安排。”
伊藤正彦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扶在膝盖上的手指头松了一下又收紧了。
巴尔的摩,东海岸,那正是他们最想去的地方。
伊藤商事丢了欧洲市场之后,一直想往米国走,但找不到合适的码头和渠道。
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,那就不只是帮他打开一条销路,是帮他绕开了整个包围圈。
“第三件事。”
分身看着伊藤正彦的眼睛:“伊藤商事现在的处境,我多少有所耳闻。”
“银行那边只要再抽一笔贷款,你们就撑不住了。”
“我可以注资,解决你们现在最紧迫的资金问题,作为交换,我在伊藤商事拿一个董事席位。”
伊藤正彦低着头没有说话,房间里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。
他抬起头来的时候,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比刚才复杂了很多。
有警惕,有犹豫,也有一层薄薄的、被压着但压不太住的东西。
“王先生。”
伊藤正彦的声音比刚才干了一些,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:
“不得不承认,你说的这三件事,每一件都是我眼下最需要的。”
“但我跟你素不相识,你一下子拿出这么多东西来,我想知道为什么。”
分身靠在身后的墙上,看着伊藤正彦那张绷得紧紧的脸,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。
“伊藤先生,当年伊藤老先生有没有说过,为什么要支持中山先生革命?”
伊藤正彦愣了一下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分身继续说道:“伊藤先生的父辈,又有没有说过,当年为什么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支援华夏的抗战?为什么要反对你们樱花入侵华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