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过了海关，很快出了到达口。
大厅里人很多，举着牌子接机的人挤在栏杆外面，有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，有穿着花衬衫的导游，有举着旅馆招牌的老头。
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见唐元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唐少爷。”
那人走到唐元面前，微微躬了躬身：“一路辛苦，车已经备好了，就在外面。”
唐元点了点头，对着分身介绍道：“王先生，这位是陈叔，我爷爷的老朋友，在东京做了二十多年生意，这边的事他都熟。”
“陈叔，这位是香江的王先生。”
分身对着那个中年男人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了，那人也朝他躬了躬身，脸上带着客气但不过分的笑，没有多问什么。
一行人出了到达口，穿过人群，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。
车子在东京的夜色里穿行，窗外的街景从机场高速的灰白色变成了市区里密密的霓虹灯和路灯，招牌上的樱花文弯弯扭扭的，隔着车窗也能看得出那些店铺一家挨着一家，灯火连成一片，比巴尔的摩的夜晚亮堂多了。
陈叔坐在副驾驶上，回头跟唐元问了几句唐家的事，又转过脸来看了分身一眼，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：
“王先生，唐老爷子在电话里交代过了，您在这边有什么需要，尽管吩咐。”
“我在东京认识一些人，商社的、贸易行的、还有一些做进出口的老朋友，您想先从哪里入手？”
分身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那片密密匝匝的灯火，想了两秒。
“伊藤商事株式会社，您认不认识那边的人？”
陈叔愣了一下，从副驾驶上回过头来，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“伊藤商事株式会社？”
分身点了点头：“对，没错。”
陈叔的嘴唇动了动，目光从分身脸上移到唐元脸上，又移回来。
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两下，像是在掂量什么话该说、什么话不该说。
“王先生跟伊藤商事株式会社......是什么关系？”
唐元沉声说道：“陈叔，不该问的别问，王先生问你什么，你就说什么就好了。”
陈叔沉默了一下，点了点头斟酌了几秒，才开口说道：
“伊藤商事株式会社现在的状况，并不算好，说难听一点，是在破产边缘上挣扎。”
“伊藤商事的底子其实不薄，他们在横滨起家，做了快一百年了，主要是做海运、贸易、精密机械。”
“在最风光的时候，东京、大阪、名古屋都有分号，海外在旧金山、伦敦、新加坡设了办事处。”
“但这十几年被人针对，情况越来越糟，到今天就剩一口气了。”
他顿了顿继续说道：“伊藤家的老爷子当年支持过中山先生，后来又秘密支援过国内抗战，这件事在右翼那边不是什么秘密。”
“战后虽然靠着跟米国的关系把生意重新做起来了，但樱花国内那几家大商社一直拿这件事做文章。”
“三井三菱那些巨头表面上客客气气，私底下给伊藤商事使了不少绊子。”
“政府招标的项目，伊藤商事去投，十次有八次被人截胡。”
“银行贷款也是，别的商社能拿到低息长期贷款，伊藤商事去谈，利息永远比别人高一截，额度还比别人小。”
“他们不是没有钱，是贷款借不到，有生意接不了。”
“而且前些年他们还丢了一份核心技术资料，是精密轴承的加工工艺。”
“那份资料被人偷走之后，伊藤商事在轴承这个领域十几年的投入等于被人连锅端了。”
“竞争对手拿着他们的技术抢注了专利，反过来告他们侵权，官司打了好几年，最后庭外和解，伊藤商事赔了一大笔钱，还被迫退出了欧洲市场。”
“轴承是他们利润最肥的一块，丢了这块，等于被人砍了一条胳膊。”
“三井三菱那些巨头趁伊藤商事元气大伤的时候，联手在原材料和销售渠道两头卡他们。”
“上游的供应商被打了招呼，不敢给伊藤商事供货，怕得罪那几家。”
“下游的经销商也被施压，拿货可以，但价格要比别家低两成。”
“伊藤家咬着牙撑了几年，卖掉了海外好几处资产，关了名古屋和大阪的分号，把全部力气缩到东京和横滨两个点上。”
“现在他们账上的现金紧张得厉害，银行那边只要再抽一笔贷款，他们随时可能倒下去。”
他说完这些之后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分身，又看了看唐元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伊藤家的老爷子去年过世了，现在的当家人是少家主伊藤正彦，三十出头的年纪。”
“他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时候，他爸刚走，家里那些叔伯辈的老人在董事会上跟他拍桌子，说他太年轻，撑不住。”
“他硬撑了一年多，把最后那点底子攥在手里没让公司倒闭。”
“但谁都知道，如果再来一波大的冲击，伊藤商事就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诚恳的说道：“王先生，您要是想跟伊藤商事打交道，我不拦您。”
“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，他们现在这个状况，可能不知道哪天就破产了。”
“您要是奔着做生意去的，他们未必拿得出您想要的，您要是奔着别的去的......”
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唐元靠在后座上，偏过头来看了分身一眼。
他没有插嘴，但目光里有一种询问的意味。
分身靠在椅背上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目光落在车窗外那片密密匝匝的灯火里。
车子正经过东京市中心，路两旁的霓虹灯招牌一块接一块地闪过，日文、英文、汉字混在一起，亮的暗的，把车窗玻璃映得五颜六色。
过了几秒，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，落在副驾驶的椅背上。
“陈叔，伊藤正彦这个人，你见过没有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