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号下午两点多的时候,罗松跟方脸男人说道:
“常科,手续跑的差不多了,我出去逛逛,给家里老婆孩子买点东西。”
方脸男人正趴在桌上看图纸,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。
罗松拿起一本刚买的《上甘岭》揣进外套内兜,出了招待所,沿着街面往北走去。
他没直接奔什刹海,先拐进一家杂货铺,买了包烟,站在柜台前点了一根,抽了两口,眼睛从玻璃窗往外扫了一圈。
街上人来人往的,没看见什么扎眼的人。
他出了杂货铺又走了一段,在一个路口停下来,装作看墙上的宣传画,站了约莫半分钟,然后拐进了后海北沿那条路。
柳荫路两边种着老柳树,枝条垂下来,把日头挡了大半。
路靠水那一侧摆着几张石凳,隔一段距离一个。
罗松沿着路沿走,数到第二个石凳,站住了。
石凳上还空着,他看了一眼手表,两点五十。
他把两只手插在兜里,沿着湖边慢慢往前走,走出一段又折回来,像是在散步一样。
三点差五分的时候,一个女的从路的那头走了过来。
她三十来岁的模样,中等个头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列宁装,头发剪得齐耳,脸上没怎么搽粉,看着干干净净的。
她怀里抱着一本书,书皮上印着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走到第二个石凳跟前站住了,拿手帕擦了擦凳面,坐了下来。
罗松从另一边绕回来,走到石凳旁边,也坐下了,跟那女的隔了半臂的距离。
他从内兜里摸出那本《上甘岭》,翻开第一页,低头看了起来。
那女的偏过头来,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,开口了,声音不高,带着点四九城口音。
“同志,你手里那本书借我看看吗?我已经找了好久了。”
罗松把书合上,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,那笑看着挺自然的。
“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买到的,不好意思我还没有看完。”
那女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,把怀里的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往他那边递了递。
“那咱俩换着看,我这本也好看。”
罗松接过来翻了两页,点了点头,把《上甘岭》递了过去。
两个人各自翻着书,谁也不看谁,嘴唇微动低声聊了起来。
“锚点?”
“蓝蝶?”
“我姓罗,在津港港务局做事,来四九城跑批文的。”
罗松翻了一页书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姓韩,叫韩玉琴。”
那女的也翻了一页书,眼睛盯着纸面:“在中央银行西城办事处做事。”
罗松把书合上,搁在膝盖上,偏过头来看她。
“等了你好几天了,我在死信箱留了暗记,你一直没动静。”
韩玉琴翻书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短,但罗松看得清楚,她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不太对。
“我那边出了点状况。”
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,嘴唇几乎没怎么动:“我们办事处上个月调来一个新主任,是从部队转下来的,来了之后把所有的账目从头翻了一遍,连三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。”
“我那个位置经手的东西太多,这段时间不敢动,怕被他看出毛病来。”
罗松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新主任盯得这么紧?”
“紧得很,不光翻账,还找人谈话,一个一个地谈。”
“上礼拜把我们科里一个小年轻叫去谈了一下午,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。”
韩玉琴翻了一页书,声音又低了一些:“我这份东西攒了大半年了,一直不敢往外递,这次你来了,正好一起带走。”
罗松把书重新翻开,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什么东西?”
韩玉琴从列宁装的内兜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,夹在书页里,合上书,搁在两个人中间的石凳上。
“四九城西城这边几个部委的物资调拨单子,还有银行这边跟几个工厂的往来账目。”
“都是手抄的,没留底,这些东西单独看没什么,凑一块儿就能看出哪些厂子在扩产、扩多少、原料从哪来、成品往哪去。”
罗松把书合上,往石凳中间挪了挪,伸手把那本《上甘岭》拿了起来,信封夹在书页里,他翻了两页,借着翻书的动作把信封抽出来,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。
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沓纸,折得整整齐齐的,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,写得又小又工整。
他把信封塞进自己内兜里,把书合上,搁回石凳中间。
“你那边的新主任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姓孙,孙德厚,原来是部队上的,转业到银行来的。”
“这人办事认真,眼睛里揉不得沙子。”
韩玉琴把《上甘岭》拿起来,翻了两页:“他来了之后把办事处的值班表也改了,晚上加了两个人值夜,说是要防盗。”
“我看他那架势,搞不好还要搞什么突击盘点。”
“我那份东西你赶紧带走,别在我手里出事。”
罗松点了点头,把书合上,站起身来。
“行,我后天就回津港了,你那边稳着点,别露马脚。”
“新主任要是问起来,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,账目都是按规矩做的,他查不出什么来,过一阵子就松了。”
韩玉琴也站起来了,把书夹在胳膊底下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那边呢?津港码头扩建的事,上面有没有人问?”
罗松笑了一下,那笑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“问了,不过问的人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干净,翻不出什么浪来,你管好你这边的事就行。”
他说完,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去。
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,回过头来看了韩玉琴一眼。
“对了,伏正斋那个小老板,姓陈的,你知不知道他的底细?”
韩玉琴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没听说过,怎么,有问题?”
罗松想了想摆了摆手道。
“没什么,可能是我想多了。”
他转过身去,沿着柳荫路往前走去,身后的韩玉琴也慢慢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。
两人都没有注意到,距离七八十米外的一棵树下,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