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松没有接他的话，继续说了下去：“还有，他倒酒的时候故意往我这边凑了一下，把酒盅递到我手边才倒。”
“我当时没多想，现在回头琢磨着，他那个动作不像是顺手，倒像是特意找了个由头靠近。”
方脸男人的筷子搁下来了，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沉了一些。
罗松又说道：“不光是这个，他刚才问咱们是不是津港来的，问批文批下来没有，问得挺自然，但问完之后就没再往下追了。”
“一般开店的老板，客人说是来跑批文的，多少会接一句‘那得跑好些天吧’或者‘部里办事是慢’，他没接，问完就收住了，像是问那两句就是顺手，不是真关心。”
圆脸汉子把嘴里的菜咽下去，嗓门比刚才高了半度：
“老罗，你是不是想多了？人家可是跟教育部合营开药膳铺子的，能有什么问题？”
罗松摇了摇头：“我没说他有问题，我是说他不简单。”
“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，能在四九城开这么大的药膳铺子，能跟教育部搭上线，还能让街道办的干部这么推崇。”
“要么他来头不小，要么他八面玲珑，反正不简单。”
方脸男人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酒盅端起来抿了一口，这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：
“老罗，你这话提醒我了，咱们这次来四九城的事，回头跟街道办的人打个招呼，别往外说得太细。”
“咱们自己该跑部里跑部里，该开会开会，别在这店里说太多。”
“现在物资紧缺，咱们码头扩建需要上面的支持，万一走漏了风声，别人也来跟咱们抢资源，那就得不偿失了。”
圆脸汉子应了一声，嘟囔了一句：“不过这家的东西确实好吃。”
陈长川在外面把所有的对话都听进了耳朵里，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弧度。
终于碰到一个有意思的对手了。
这个罗松，不，松田小野郎果然不愧是潜伏了二十多年的日特人员，不但观察细致，而且很警觉。
他自认没有露出什么破绽，对方却仅凭几个小细节就注意到他的不对劲，还能祸水东引让其他人怀疑自己。
这样一来估计自己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接近他们，只要跟任何一个人套话，他就会马上知道。
只可惜，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。
轧钢厂那边的内鬼和田芳都跑不了，自己接下来要对付的是这个罗松，然后顺藤摸瓜找到那个“蓝蝶”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陈长川没有再去“梅”字包间。
他每天照常来伏正斋，在前厅柜台后面坐着，或者在后头库房清点药材，偶尔从前厅穿过中院去后头灶房，经过“梅”字包间门口的时候脚步不停，连看都不往里看一眼。
有时候徐慧真进去添茶，他也没跟进去过。
罗松那边渐渐放松了警惕。
头两天他进出门的时候还会往柜台那边扫一眼，第三天开始就不怎么看了，第五天的时候他端着碗从包间出来让徐慧真添饭，路过柜台时还冲陈长川点了一下头，笑了一下。
陈长川回了他一个笑容，什么也没多说。
但他每天的精神力都没有离开过“梅”字包间。
那群人每天几点来、几点走、点几个菜、开多久的会、谁在桌上说了什么、罗松什么时候单独离开过、离开多久，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这帮人来了快十天，码头扩建的批文跑了七七八八，手续已经过了大半，按说再有三五天就该回津港了。
可罗松还没跟那个“蓝蝶”接上头，这让他有些着急。
陈长川能感觉到罗松每天开会的时候话比前些天少了，翻笔记本的动作也快了，有时候桌上别人在说话，他手里攥着笔，笔尖悬在纸面上不动，眼睛盯着某个方向出神。
罗松不可能不急，虽然陈长川这边他已经打消了疑虑，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，估计这个小老板只是看他们是干部又经常来消费，送坛子黄酒混个脸熟罢了。
但是眼看他们在四九城的行程即将结束，那个蓝蝶却一直没有出现。
自己明明已经在死信箱附近留下了暗记，对方却一直迟迟没有动静，难不成对方已经暴露被抓了？
这天中午吃完饭，罗松把筷子搁下来，跟方脸男人说了一句“我出去溜达溜达，消消食”。
方脸男人正在跟旁边那个圆脸汉子对数据，头也没抬就摆了摆手让他去了。
罗松披上外套出了包间，穿过中院，从侧门出了伏正斋。
陈长川坐在前厅柜台后面，把茶碗搁下来，等了大约半分钟，然后站起来对徐慧真说了一句“我出去透透气”，跟着出了侧门。
罗松沿着街面往东走去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店铺，像是真的在溜达消食。
走了一段，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，巷子两侧是灰砖墙和几扇半掩的木门，墙根底下堆着些杂物，巷子尽头拐个弯，通到后海那边的一片居民区。
罗松在巷子里走了一段，忽然他眼睛一亮，发现墙根处画了一个三角形图案。
他立刻蹲下身来，像是系鞋带，他的手却伸进了墙根底下一块松动的水泥砖后面，摸了摸，摸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，展开扫了一眼。
陈长川没有跟进去。
他站在巷口斜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后面，精神力探了过去，把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纸条上写着：
“十七号下午三点，什刹海后海北沿柳荫路，第二个石凳。”
“暗号：你手里那本书借我看看吗？我已经找了好久了。”
“回：‘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买到的，不好意思我还没有看完。’”
罗松把纸条上的字看了两遍，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，像是在默念，然后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几嚼，咽了下去。
他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把水泥砖推回原位，转过身来沿着巷子往回走去。
陈长川从老槐树后面闪出来，先他一步回了伏正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