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长川转身回了前厅,走到柜台前面。
徐慧真正在拨算盘,见他折回来,把手里的活儿停了。
“慧真姐,这几天那群津港来的人,都点了什么药膳?”
徐慧真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流水账,翻到最近几页,手指头在纸面上点着。
“头一天来的时候点的是党参炖鸡、黄芪羊肉、当归生姜汤。”
“第二天点的是枸杞蒸蛋、山药排骨、茯苓粥。”
“第三天点得多了些,加了虫草老鸭和杜仲猪腰。”
“今天刚点的单子还没下锅呢,我看看......”
她把账本又翻了一页:“今天他们点了百合莲子羹、天麻炖鱼头、还有一份十全大补汤。”
陈长川听着,手指头在柜台上叩了一下。
“他们点黄酒了吗?”
徐慧真翻了翻账本,摇了摇头:“没有,一次都没点过。”
陈长川心里立刻有了主意。
黄酒是药膳铺子里常备的东西,温着喝,驱寒暖胃,一般上了年纪的客人多多少少都会要一壶。
这群人来了好几天,点了这么多药膳,一次黄酒都没点过,说明他们要么是不喝酒,要么是不知道黄酒可以配药膳。
可陈长川想的不是酒的事——他在意的是黄酒可以作为进屋的由头。
“陈年黄酒还有吗?”他问道。
“还有两坛,搁在后头库房里。”
“拿一坛给我。”
徐慧真没有多问,转身去了后头库房。
过了片刻,她抱着一只粗陶坛子出来了,坛口封着红布,泥封还在,分量不轻,抱在怀里沉甸甸的。
陈长川接过来,掂了掂,抱着坛子穿过前厅,往中院那边走去。
到了“梅”字包间门口,他腾出一只手来在门板上叩了两下。
里面安静了几秒,然后传出来一声“进”。
陈长川推开门,抱着酒坛子走了进去。
包间不大,一张圆桌占了半间屋子,桌面上铺着一块灰蓝格子布,上面摊着几张图纸、一摞文件、几支铅笔和几只搪瓷缸子。
围着桌子坐了八个人,年纪从五十来岁到二十出头不等。
坐在正对门位置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方脸,头发灰白,鬓角修得整整齐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干部装,领口系得一丝不苟。
他面前摊着一张四九城市区地图,地图上画了几个红圈,手里攥着一支红蓝铅笔。
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,也是主事的人,坐在那儿腰板挺直,目光沉稳。
他左手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戴黑框眼镜,窄长脸,颧骨上架着镜框压出来的两道红印。
这人就是刚才在门口陈长川用洞察之眼扫到的那道蓝光的主人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的中山装,袖口挽到小臂中段,手里攥着一支钢笔,面前搁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大半页。
他抬头看了陈长川一眼,目光很快又收回去了,手指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转了一下笔。
再往旁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圆脸,颧骨上有一层薄红,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工装,袖子挽得高高的,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,看着像是码头上磕碰出来的。
他面前搁着一沓单据,手指头在纸面上点来点去,像是在核算什么数字。
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短头发,瘦削脸,戴一副圆框眼镜,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褂子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手里攥着一把尺子,正拿尺子在图纸上比划着。
她旁边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,高瘦个儿,长脸,下巴上留着一圈青色的胡茬,穿着一件半新的白衬衫,袖口扎得紧紧的,面前搁着一本翻开的记录簿,手里攥着铅笔,正低着头往簿子上写什么。
剩下三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,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秃顶,圆脸,穿着深蓝的工装,面前搁着一只搪瓷缸子,手里攥着半块馒头在啃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壮实汉子,方脸,短寸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没戴领章,面前搁着一把算盘。
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瘦长脸,眉眼还没完全长开,穿着一件蓝布褂子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手里攥着一摞单据,正一张一张地翻着。
为首那个五十来岁的方脸男人把红蓝铅笔搁下来,目光从陈长川脸上移到那坛黄酒上,开口问道:
“小同志,你有什么事吗?”
陈长川不动声色地把黄酒往桌角上一搁,坛底磕在桌面上,闷闷的一声响。
他不卑不亢的笑道:“几位,我是伏正斋的老板陈长川。”
“听说几位已经在店里光顾了好几天了,特意过来表示一下感谢,顺便送一坛黄酒给各位尝尝。”
“这坛是陈年花雕,跟天麻炖鱼头搭起来最合适,天麻平肝息风,鱼头补脑,花雕温着喝能活血通络,三样搁一块儿,比单吃药膳或者单喝酒都管用。”
“几位今天点的菜里头正好有这道,我让人中午把酒温好了送过来,到时候刚好配着吃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桌上几个人脸上扫过去,最后落在那道蓝光的主人身上。
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为首那个方脸男人的左手边,正低着头翻笔记本,听见陈长川说话便抬起眼来看了一眼,目光在陈长川脸上停了一拍,又收回去,继续翻他的本子。
陈长川站在桌角旁边,离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,一米多宽,够不到洞察之眼的有效范围。
他要是再往前凑,就显得刻意了,那人不傻,肯定会起疑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那层笑没变,语气也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。
“您几位继续忙,等下中午的时候我让人把酒温好,再过来敬诸位一杯。”
说完他转过身去,拉开包间的门,迈步走了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屋子里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,表情各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