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分身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，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窗外的东京阴沉沉的，云压得很低，远处的楼群灰蒙蒙的一片，连东京塔的尖顶都被雾吞了大半。
唐元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手里翻着一份当天的英文报纸，翻来翻去也没看进去几行。
陈叔站在窗边，手里攥着电话听筒，隔一会儿拨一个号码，隔一会儿又放下。
三个人都在等。
昨天在松风庵说好了，伊藤正彦今天下午回话。
可两点过了，三点也过了，电话并没有来。
陈叔打到伊藤商事本社去问，接线员说社长在开会，不方便接电话。
打到伊藤正彦家里的号码，响了很久没有人接。
到了快四点的时候，陈叔又拨了一遍本社的电话，这回他听了几句，脸色就变了。
他把听筒搁下来，转过身来看着分身，脸上的表情又沉又急。
“王先生，出事了。”
分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。
“我找了伊藤商事的一个老熟人，他在总务部做事，跟我有十几年的交情。”
“他偷偷告诉我，今天上午伊藤商事乱成一锅粥了。”
“住友银行突然发了一封正式函件，说月底到期的贷款不再续期，要求伊藤商事在十五天之内还清全部本息。”
“通产省那边也下了通知，说伊藤商事本季度申报的出口配额全部搁置，等待重新审查。”
“三菱商事派了一个专务取缔役带人到了本社，直接进了董事会议室，说要谈精密机械部门的收购。”
“三井物产的人也来了，说要谈海外渠道的转让。”
“横滨那边更乱，稻川会的人在仓库区外面转了一整天，伊藤商事的仓库主管打电话到本社求救，说有人堵着门不让工人进出。”
陈叔顿了一下，嗓子有些发干。
“伊藤正彦从上午十点开始就在董事会议室里，一直没出来。”
“里面吵得很厉害，隔着门都能听见拍桌子的声音。”
“总务部的人说，几个董事在逼伊藤正彦签字，要么接受三菱的收购，要么让三井收购地产，总之必须还上银行的贷款，可两边都是死路。”
“伊藤正彦一个人扛着，没松口，但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分身把茶杯搁下来，站起身来。
他没有多余的表情，只是把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穿上，一边扣扣子一边往外走。
“陈叔，带我去伊藤商事本社。”
陈叔愣了一下，随即快步跟上来。三个人出了套房，快步穿过走廊，电梯下到一楼，出了酒店大门。
陈叔的车停在路边，司机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。
三个人上了车，陈叔报了地址，车子发动，汇入东京傍晚的车流。
从酒店到伊藤商事本社大楼，开了大概二十来分钟。
车子拐进一条两侧种着银杏树的街道，街面不宽但很干净，人行道上铺着规整的青砖。
街道尽头是一栋七层高的灰色大楼，外墙上挂着一块铜底黑字的招牌——“伊藤商事株式会社”。
大楼门口停着好几辆车，一辆黑色的奔驰，两辆深蓝色的丰田，还有一辆警视厅牌照的白色轿车。
门口站着几个人，穿西装的，穿工装的，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保安。
这里明显气氛有些不对，连路过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。
陈叔把车停在街对面，熄了火。
三个人下了车，穿过马路，快步朝大楼门口走去。
门口的一个保安伸手拦住了他们，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疲惫。
“请问有什么事？今天本社不接待访客。”
分身没有理他，他从保安身边侧身过去，推开玻璃门，走了进去。
唐元和陈叔跟在他身后，一左一右地挡开了追上来想要阻拦的保安。
大堂里比外面更乱，前台后面的几个女职员缩在桌子底下，有几个男职员站在走廊里交头接耳，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怕。
电梯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，看见分身一行人进来，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本社今天......”
分身还是没有停步。他走过那两个黑西装身边的时候，肩膀微微一侧，那两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旁边轻轻推了一下，脚下踉跄了两步，让开了路。
分身走进电梯，按了顶楼，唐元和陈叔跟进去，电梯门合上，把那两个黑西装关在了外面。
顶楼走廊很长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，两侧的墙壁刷得白白的。
走廊尽头的两扇深棕色木门紧闭着，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。
隔着那两扇门，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，声音时高时低，偶尔夹着一声拍桌子的闷响。
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，看见分身一行人走过来，立刻站直了身子。
“你们......”
分身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。
他伸手推开那两扇木门，门板撞在墙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分身推开那两扇木门的时候，会议室里正吵到最凶的时候。
长条形的桧木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，有的站着有的坐着，领带松了，衬衫袖口挽着，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桌子一头摊着一沓文件，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，旁边搁着几支钢笔，其中一支滚到了桌子中间，没有人去捡。
伊藤正彦坐在桌子最里面那一头，后背挺着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，面前摊着另一份文件，旁边搁着一只凉透的茶杯。
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，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，嘴角抿成一条线，下颌绷得很紧。
他身旁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，是他三叔公，正拿手指头戳着桌面上的文件，嗓门又粗又哑。
“正彦，你还要撑到什么时候？住友那边的函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，十五天！十五天之内拿不出钱来，他们就要走法律程序。”
“到那时候伊藤商事就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了，法院的清算人进来，我们连根毛都分不到。”
“三菱那边愿意出这个价，已经够体面了，你签了，至少还能保留一点体面，还有机会东山再起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