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板的脸僵了一瞬,随即连连点头,嘴里喊着“嗨、嗨”,退出去的时候差点被帘子绊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,帘子又被掀开,这回上的是正经的饭菜——烤鱼、炸鸡块、味噌汤、白米饭、腌菜、炖菜,一碟一碟地摆满了整张桌子,盘子摞着盘子,碗挨着碗,最后搁不下,只能摆到旁边的地上。
分身把那双筷子拿起来,搁在年轻人面前的碗上,又把那碗白米饭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放开吃,不用管我们,我们都已经吃过了。”
年轻人看着面前那碗白米饭和满桌子的菜,喉咙滚了一下,嘴唇抖了抖。
他犹豫了几秒,终于把包袱从膝盖上拿下来,搁在脚边,两只手捧起了那碗饭,甩开腮帮子狼吞虎咽起来,筷子夹菜的速度快得像是有人要抢,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又塞了一筷子。
米饭粒粘在嘴角上,汤汁滴在桌面上,他顾不上擦,也顾不上抬头。
唐元坐在对面,看着年轻人那副吃相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什么,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。
分身靠在墙壁上,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了一根点上,吸了一口,把烟慢慢吐出来,看着年轻人在灯光底下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。
直到消灭了大半张桌子的饭菜,年轻人才把碗搁了下来,长长的舒了一口气。
他拿袖子抹了一把嘴角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那笑挂在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,颧骨凸出来,嘴角的伤口被扯了一下,他嘶了一声,但没在意。
“好长时间没吃过饱饭了,让你见笑了。”
分身靠在墙上,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,声音平静的开口问道:
“饭吃完了,可以好好聊聊了。”
“你什么情况,怎么搞成这个地步?”
年轻人沉默了两三秒,然后端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,仰头灌了下去,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,被他拿手背蹭掉了。
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开口说道:
“我叫林小树,今年十九岁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酒渍里,像是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“我爸是鲁省人,抗战的时候,樱花人占了鲁省,到处抓人,把我爸抓了,塞上船运到这边来了。”
“樱花人把他送到北海道那边的煤矿里挖煤,一天干十几个小时,吃的是橡子面和烂菜叶子。”
“后来煤矿暴动,他跑了出来,找不到办法回国,就留在东京这边,打零工,拉人力车,给人家送煤送米,什么都干。”
“再后来认识了我妈。”
他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这回没一口灌,抿了一小口,搁下来。
“我妈是湾岛那边来的,从小在这边长大的,也没有樱花国的身份。”
“跟我爸一样,是黑户,两个人租了一间棚屋,在隅田川边上,破得连风都挡不住。后来生了我。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。
“我小时候不知道什么叫黑户,我就知道出门的时候我妈总让我低着头走,别往有警察的地方去。”
“七岁那年,我爸妈在一个小工厂里做零工,给人糊纸盒。”
“有个帮派看上了工厂那块地皮,想逼老板低价卖给他们。”
“老板不卖,他们就天天来闹,后来有一天晚上,工厂失了火,我爸我妈那天正好在厂里加班。”
他停住了,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,这回酒液呛了一下,他咳了两声,拿拳头捶了捶胸口。
“火是半夜着的,我后来听人说,是从后门烧起来的,有人浇了汽油。”
“我爸我妈在二楼,窗户上装了铁栏杆,他们没跑出来。”
“那晚我在家睡觉。邻居一个大娘把我摇醒了,抱着我跑到厂门口。”
“我到的时候,火已经很大了,我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个二楼窗户,火从里面往外冒,玻璃碎了,窗帘烧没了,铁栏杆后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,我就那么站着,一直站着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但他攥在一起的手指头在发抖。
“后来那个帮派的人来了,说工厂是老板自己不小心着了火,跟他们没关系。”
“警察来了,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,根本没人管。”
“我爸我妈的尸体,最后是几个在附近拉车的华工帮忙收的,凑了点钱,埋在葛饰区那边一个乱葬岗里,我连块碑都没给他们立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掉泪。
“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在街上混了,捡垃圾,擦皮鞋,帮人跑腿,什么都干。”
“大久保这一片我熟得很,哪条巷子能睡,哪个垃圾堆里能翻到吃的,哪家店后门会扔剩饭,我都知道。”
“有时候能碰上几个好心的华人,给口饭吃,给件旧衣服。”
“但大多数人自己都顾不上自己,所以我也只能饥一顿饱一顿。”
“我是黑户,没身份,没人管,警察看见我就赶,帮派的人看见我就打,今天要不是遇上你们......”
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,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寸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手背上横七竖八的旧伤疤。
“我今天翻到了那个收音机,是想修好了拿去卖几个钱。”
“没想到被那几个混混给盯上了!”
“要不是你......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居酒屋的包间里安静了下来,帘子外面传来别的客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响。
唐元坐在对面,看了分身一眼。
分身靠在墙上,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,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看着林小树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。
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继续这么在街头跟个行尸走肉一样,继续混下去?直到哪天饿死,或者被人打死?”
林小树没有回答,而是从分身面前拿过烟盒,抽了一根点上,吸了一口,把那口烟慢慢吐出来,脸上露出了一丝狠厉。
这时帘子被挑开,陈叔手里提着两只纸袋走进来,看见桌上那副狼藉的样子愣了一下,又看了看林小树,然后把纸袋搁在桌角。
“衣服买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