组织部的人来过之后。
院里消停了几天。
风平浪静的。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林屿知道。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果然。一周之后。
麻烦来了。
先是轧钢厂的账户被冻结了一部分。理由是涉嫌国有资产流失。待核查。
紧接着。华信49城办事处的进出口批文被卡住了。说是手续不全。需要重新审核。
然后。于海棠跑过来告诉林屿。工商局的人又去了。这次直接封了办事处的大门。
动作很快。很齐。
显然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指挥。
林屿得到消息的时候。正在厂里开会。
陈国栋急得满头大汗。
厂长。这可怎么办啊。账户冻了。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。
林屿坐在主位上。手指敲着桌面。
表情很平静。
慌什么。他说。天塌不下来。
可是……
没有可是。林屿打断他。工资的事我来想办法。生产不能停。谁敢停工。我撤谁的职。
话说得很重。
会议室里的人都低着头。不敢出声。
他们跟着林屿干了这么多年。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林屿站起来。
会议先到这儿。老陈。你跟我出来一下。
两人走到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。
林屿掏出烟。递给陈国栋一根。自己也点上。
老陈。你跟我说实话。林屿吐了口烟。最近。有没有人找过你?
陈国栋愣了一下。然后脸色变了变。
厂长。您怎么知道……
真找过你了?
陈国栋点点头。表情有些尴尬。三天前。有两个人找我谈话。说是纪委的。问我……问您有没有利用职权为华信谋利的事。
你怎么说的?
我当然说没有啊。陈国栋急了。厂长。我陈国栋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吗。我能随便往您身上泼脏水?
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我知道。老陈。我没怀疑你。
他早就料到了。
对方既然动手。肯定会从各个方向施压。找陈国栋谈话。只是其中一步。
厂长。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陈国栋忧心忡忡。对方来头不小啊。又是纪委又是工商局的。来势汹汹的。
林屿笑了笑。
来势汹汹?他弹了弹烟灰。我看是黔驴技穷。
老陈。你记住。林屿看着他。真正有证据的人。不会这么大张旗鼓。又是封门又是冻账户的。这么干。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他们手里没东西。虚张声势而已。
陈国栋似懂非懂。
那……咱们就这么等着?
林屿笑了。为什么要等。
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既然他们想玩。那我就陪他们玩玩。
当天下午。
林屿去了趟银行。
从华信的账户里调了一笔钱出来。先把轧钢厂工人的工资发了。
钱不多。也就几十万。但能稳住人心。
工人们拿到工资。都松了口气。
议论纷纷的声音也少了很多。
发工资这天。
家属院里的老太太们。也都议论开了。
前几天还人心惶惶的。说什么的都有。
听说了吗。林厂长被调查了。
啥问题啊?严重不严重?
谁知道呢。反正办事处都被封了。账也查了。
哎哟。那可怎么办啊。林厂长要是出事了。咱们厂还能好吗?
结果工资一发下来。
老太太们都闭嘴了。
然后风向就变了。
我就说嘛。林厂长不可能有事。
就是。人家清清白白的。怕什么查。
那些说林厂长坏话的。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。
林屿路过家属院的时候。听到这些议论。忍不住笑了。
这就是人情世故。
你好的时候。人人都夸你。
你出事的时候。人人都踩你。
你又起来了。人人又都来捧你。
他早就习惯了。
紧接着。林屿做了第二件事。
他让于海棠把华信所有的账目、合同、审批文件。全部整理出来。装订成册。一共十二本。
然后。直接送到了纪委。
你们不是要查吗。给你们查。林屿对接待的人说。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。一笔一笔。清清楚楚。希望你们尽快给出结论。不要影响企业正常经营。
接待的人愣了一下。
他们办了这么多案子。还从没见过这么主动的。
一般人遇到这种事。躲都来不及。哪儿有主动把账本送上门的。
林厂长。你确定这些都是完整的?
完整。林屿说。缺一笔。我负全责。
说完。他转身就走。
从纪委出来。林屿直接去了老方家。
老方住在一个很普通的院子里。青砖灰瓦。跟周围的人家没什么区别。
林屿敲门进去的时候。老方正坐在院子里摘菜。
来了。老方头也没抬。坐吧。
林屿也不客气。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。
老方。您都知道了?
知道。老方把摘好的菜放进篮子里。昨天就知道了。
那您就不管管?
管什么?老方抬起头。看着他。人家按程序办事。手续齐全。我凭什么管?
林屿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老方。您就别跟我打官腔了。他说。背后是谁。您心里肯定有数。
老方不说话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他才叹了口气。
林屿啊。你这次。有点冒进了。
怎么说?
华信的步子迈得太大。老方说。你又是我的人。有人想借你开刀。来打我的脸。
林屿点点头。
这跟他猜的差不多。
那您打算怎么办?
老方笑了笑。我什么都不打算做。
林屿皱起眉头。
老方……
你别急。听我说完。老方摆摆手。我要是出手。反而坐实了他们的说法——说我护着你。说你是我的人。说华信就是我的钱袋子。到时候。事情反而更麻烦。
林屿沉默了。
他知道老方说的有道理。
这种政治博弈。有时候越解释越黑。
那您的意思是……
我的意思是。你自己解决。老方看着他。用你的方式。把这件事摆平。但记住。别搞出人命。别碰红线。
林屿眼睛一亮。
这意思就是——
放手干。我在后面给你兜着。
明白了。林屿站起来。老方。那我走了。
等等。老方叫住他。从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。递给他。这个你拿着。也许用得上。
林屿接过文件袋。刚想打开。
回去再看。老方说。记住。看完就烧了。
林屿心里一动。
把文件袋收好。
谢谢老方。
滚吧。老方摆摆手。别给我惹太大的麻烦就行。
林屿笑了笑。转身走了。
从老方家出来。
林屿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拐了个弯。去了华信办事处附近的一个小茶馆。
于海棠已经在那儿等他了。
厂长。于海棠看到他。赶紧站起来。怎么样?
林屿坐下。给她倒了杯茶。没事。
还没事呢。于海棠急了。办事处都被封了。账也查了。这还叫没事?
林屿笑了笑。
海棠。你记住。做生意嘛。这种事迟早会遇到。他端起茶杯。吹了吹。关键是。你自己乱不乱。你要是先乱了。那就真输了。
于海棠看着他。
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。
急有用的话。我比谁都急。林屿说。急没用。就得想办法。
他放下茶杯。
办事处那边。你让大家先在家待几天。工资照发。
于海棠点点头。那。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就这么等着?
等着?林屿笑了。为什么要等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。放在桌上。
你去帮我查一个人。
周明远。林屿说。纪委副主任。这次就是他牵头查的我们。
于海棠拿起纸条。看了看。
查他什么?
查他的底细。林屿说。他哪儿人。家里有什么人。以前在哪儿工作。跟谁关系好。有什么爱好。越详细越好。
于海棠愣了一下。
厂长。您是想……
别多想。林屿打断她。我就是知己知彼罢了。他查我们。我们了解了解他。不过分吧。
于海棠点点头。
好。我马上去办。
不急。林屿说。慢慢来。别让人发现了。
我知道。
走出院子。他打开文件袋扫了一眼。
然后迅速收好。
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好啊。
既然你们不仁。
他走到书架前。从最上面一层拿出一个小木匣子。
匣子里面。是这些年他收集的各种材料。
有生意场上的。有官场上的。
大部分都没什么用。他也没打算用来做什么。
只是习惯了凡事留一手。
现在。终于派上用场了。
林屿翻了翻。从里面抽出一份材料。
那是三年前。有人给毕国栋送的一份。
上面详细记录了一些官员收受贿赂的情况。
其中就有周明远的名字。
当时林屿没当回事。毕竟跟他没关系。
现在看来。这东西来的正是时候。
林屿把材料拿出来。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账本。
那是华信刚成立那会儿。周明远托人来找他。想给一个亲戚安排工作。
林屿当时没答应。但把这事记下来了。
虽然不是什么大事。但凑在一起。就是证据。
那就别怪我不义了。
这场仗。
他林屿。
接了。
他知道。这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