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。
49城的天气暖和了起来。
院子里的桃树开了花。粉白粉白的。落了一地花瓣。
苏婉清休息了半个月。气色好了不少。人也圆润了些。
这天下午。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织毛衣。
门口传来敲门声。
谁啊?秦淮茹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。四五十岁的样子。表情很严肃。
请问。林屿同志住这儿吗?
秦淮茹打量了他们一眼。
你们是?
我们是上级组织部门的。左边那人掏出证件晃了晃。找林屿同志了解点情况。
组织部的?
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年头。组织部找上门。多半不是什么好事。
他……他不在家。上班去了。
那我们等他回来。那人说。方便进去坐吗?
秦淮茹犹豫了一下。还是让开了门。
请进吧。
两人走进院子。四处打量了一下。
院子挺干净。有花有树。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木料。不像是大富大贵的人家。
坐吧。我去给你们倒茶。秦淮茹说。
不用麻烦了。右边那人摆摆手。我们就等一会儿。
苏婉清从藤椅上站起来。
她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。对这种场面太熟悉了。
两位同志。找林屿什么事?她问。
左边那人看了她一眼。
你是?
我姓苏。是林屿的朋友。
苏同志。那人点点头。我们就是找林厂长了解一些情况。例行公事。不用紧张。
苏婉清笑了笑。没说话。
例行公事?
鬼才信。
她坐回藤椅上。继续织毛衣。但针脚明显乱了。
这两个人。一坐下来就东看西看。眼神跟探照灯似的。哪像什么例行公事。
大概坐了半个多小时。
林屿回来了。
推开门看到院子里的两个人。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。
两位是?
林厂长。左边那人站起来。掏出证件。我们从上级组织部门过来。我姓周。这位姓马。找你了解点情况。
上级组织部门。
林屿心里一动。
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周同志。马同志。请坐。他坐下来。不知道二位找我什么事?
姓周的拿出一个笔记本。翻开。
林厂长。我们这次来。主要是核实几个问题。请你如实回答。
请问。
第一个问题。周同志看着他。你在香江注册的华信公司。资金来源是什么?
林屿挑了挑眉。
果然是奔着华信来的。
黄金、古董。还有专利授权费。林屿淡淡地说。都是我个人合法财产。
合法财产?马同志插话。林厂长一个轧钢厂厂长。工资多少我们心里有数。能有多少黄金古董?
林屿笑了。
马同志。我参加工作快二十年了。从保卫科科员做到厂长。期间立过多少次功。受过多少次奖励。你们组织部应该比我清楚。
奖励归奖励。马同志不依不饶。也不至于奖励黄金吧?
马同志。林屿看着他。语气平静。有些事。属于国家机密。我不方便说。你们如果真要查。可以去问科委。或者直接问老方。他们会给你们答案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老方的名字。他们当然知道。
林屿跟老方的关系。他们来之前也有所耳闻。但没想到林屿这么直接。一句话就把老方搬出来了。
周同志清了清嗓子。
林厂长。我们不是那个意思。就是例行核实。
没事。理解。林屿说。还有什么问题?
第二个问题。周同志翻了一页。华信公司近期在大量招揽海外科技人才。有这回事吗?
林屿很干脆。华信是做技术的。当然需要人才。
这些人的身份。你都核实过吗?马同志又问。万一有敌特分子混进来怎么办?
林屿看了他一眼。
马同志。你是在质疑我的政治立场?
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
那就好。林屿打断他。我林屿对党和国家的忠诚。天地可鉴。我引进的每一个人。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。都是正经的科研人员。如果你们不放心。可以去查。但我要提醒一句。人才是抢来的。不是等出来的。等你们查清楚了。人早就被老美挖走了。
马同志脸色有点难看。
周同志赶紧打圆场。
林厂长。我们也知道你是为国出力。就是程序上走一下。你别多想。
我没多想。林屿说。还有问题吗?
最后一个问题。周同志合上本子。有人举报。说你利用职务之便。为华信公司谋取利益。把国有资产转移到私人公司。有这回事吗?
林屿笑了。
笑得有点冷。
谁举报的?
这个……我们要保护举报人。
保护举报人。可以。林屿站起来。但我也有几句话要说。第一。轧钢厂的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。欢迎审计。第二。华信跟轧钢厂的所有合作。都是走正规合同的。有章有据。第三。
他看着两个人。一字一句地说。
我林屿要是想捞钱。有的是办法。用不着干这种下三滥的事。你们要是不信。尽管去查。查到任何问题。我林屿脑袋给你们。
话说到这份上。就重了。
周同志和马同志脸色都变了变。
林厂长。言重了。言重了。周同志赶紧说。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。没别的意思。
既然了解完了。就请回吧。林屿下了逐客令。
两人站起来。有点尴尬。
那……我们就不打扰了。
不送。
两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秦淮茹从厨房探出头。
林屿。没事吧?
没事。林屿坐下来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跳梁小丑罢了。
苏婉清放下毛衣。走过来。
真的没事?她担忧地看着他。组织部的人找上门。不是小事。
放心吧。林屿笑了笑。伸手捏了捏她的脸。你男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这点事。还掀不起浪。
苏婉清白了他一眼。
什么你男人……谁是你男人。
话是这么说。脸却红了。
林屿哈哈一笑。把她拉进怀里。
行了。别担心了。这事我心里有数。
他嘴上说得轻松。心里却在盘算。
上级组织部门的人找上门。肯定不是凭空来的。背后有人。
是谁呢?
林屿第一个想到的。就是黄德昌。
但黄德昌在香江。手伸不到这么长。
难道是他在49城的关系?
或者。是别的人。别的势力?
林屿眼神冷了冷。
不管是谁。
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。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。
等苏婉清进了厨房。
林屿走到院门口。左右看了看。然后走到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。
投了一枚硬币。拨了一个号码。
喂。找老方。
等了大概半分钟。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林屿?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。
老方。跟你说个事。林屿压低声音。今天有两个人找上我家了。说是上级组织部门的。问了我一堆关于华信的问题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知道了。老方的声音沉了下来。你别管他们。该干嘛干嘛。
我知道。林屿说。就是给你提个醒。我怀疑背后有人想搞事。
嗯。我心里有数。老方说。你最近收敛一点。华信那边动作别太大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
还有。老方顿了顿。苏婉清那边。没受影响吧?
她没事。就是有点担心。
让她别多想。好好休息。准备上任。老方说。她的调令已经批了。过两天就到。
知道了。谢谢老方。
少来这套。老方哼了一声。挂了。少往我这儿打电话。惹人注意。
挂了电话。林屿站在电话亭里。没动。
老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老方早就知道了。
或者说。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。
林屿笑了笑。
也是。
老方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。什么阵仗没见过。
这点小事。还真不放在他眼里。
林屿推开电话亭的门。走了出去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胡同里有人端着碗吃饭。有人蹲在门口聊天。一派祥和的样子。
没人知道。
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。已经悄然打响。
吃过晚饭。
苏婉清去洗碗了。
林屿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。点了一根烟。
他平时很少抽烟。只有想事的时候才来一根。
今天组织部的人来得太突然了。
这不是个好兆头。
说明上面已经有人开始注意他了。
华信扩张得太快。扎眼是肯定的。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。
而且一上来就是组织部门。
这说明背后的人来头不小。
林屿弹了弹烟灰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。
是轧钢厂的竞争对手?不太像。对手没这么大能量。
是黄德昌的关系?也不太可能。黄德昌在香江那边已经自顾不暇了。
还是说……有人想借着整他。来打老方的主意?
林屿眼神一沉。
如果是后者。那就麻烦了。
老方现在正是上升期。盯着他位置的人不少。林屿作为老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。自然也是靶子。
林屿。想什么呢?
苏婉清端着一杯茶走过来。放在他面前。
没什么。林屿掐灭烟。笑了笑。想点工作上的事。
苏婉清在他身边坐下。
你别骗我了。她轻声说。今天来的人。是不是冲你来的?
林屿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。
我就知道。苏婉清叹了口气。我跟你说。你别硬扛着。有什么事。咱们一起想办法。
林屿伸手把她揽过来。
放心吧。真没事。他说。就是一些例行的询问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真的?
真的。
苏婉清看着他的眼睛。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你啊。什么事都自己扛着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苏婉清。
她正仰头看着他。眼睛里都是担忧。
林屿心里一软。
算了。
这些事。不让她操心了。
婉清。他说。晚上想吃什么?我给你做。
苏婉清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你还会做饭呢?
小瞧我?林屿挑了挑眉。我手艺比秦淮茹都好。
吹吧你。
不信?林屿站起来。等着。今天让你尝尝林大厨的手艺。
他卷起袖子。往厨房走。
苏婉清坐在藤椅上。看着他的背影。
嘴角慢慢扬了起来。
不管外面多大的风浪。
只要他在。
这院子里。就永远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