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三年秋,49城。
体委大院的一间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。
这趟门,是赵副主任的秘书提前三天约下的。
为了进这个门,林屿前前后后铺了小半年的路。先是托人把华信这些年在内地做的事,一样一样地整理成材料——轧钢厂的特种钢、华信的贸易、特区的厂子,递了上去。材料递上去,石沉大海了一个月。
后来还是马洪涛那边递了句话:这个林屿,我了解。他说要办的事,件件都办成了。
门,这才开了。
桌上摊着几样东西:一套运动服,一双田径鞋,一个印着华信标志的运动包。
对面坐着几位体委的领导,还有两位国家队的教练。
林屿坐在下首,身边是特意从特区赶回来的苏菲·陈。
为了这一天,苏菲在特区盯了三个月。
运动服的面料,是她跑遍了香江的布行,一样一样比过来的。有一种面料手感极好,可下水一洗就掉色,她当场就把样品扔了:运动员一天换两身汗,掉色的东西,能穿吗?
田径鞋的模子,改了七回。头一回,香江的师傅按欧洲人的脚型开的楦,她拿到内地的体校,让几十个运动员试穿,记下每一个人的反馈,背回香江,逼着师傅重来。
东方人的脚,前掌宽,脚背高。她跟师傅掰扯,您按洋人的楦做,咱们的孩子穿着,跑一百米就得磨出血泡。
师傅被她说得没脾气,重做。
第七回试样,体校的一个短跑运动员穿上跑了两圈,回来就说了一个字:跟脚。
苏菲这才点了头。
林厂长,为首的一位姓赵的副主任开口了,你们的心意,我们领了。可代表团出国比赛,装备都是有规定的,统一采购,统一配发。企业赞助这种事……以前没有先例啊。
赵主任,先例都是人开的。林屿不着急,慢慢地说,我先不问规定,我就问一件事——咱们的运动员出国,装备够不够用?
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下。
一位田径队的教练叹了口气。
林厂长,不瞒您说。他说,经费就那么多,紧着重点项目花。有些队员的跑鞋,练到脱胶了还在穿。出了国,人家的装备那叫一个齐整,咱们的孩子站在一块儿,寒碜。
就是这话。林屿点点头。
运动员在赛场上,代表的是国家的脸面。装备跟不上,脸面往哪儿搁?
他说着,看了两位教练一眼。
两位教练,我丑话说在头里。今天这桌子装备,你们要是瞧不上,我扭头就走,绝不纠缠。可你们要是瞧上了,往后代表团的装备,一年一换,华信年年管。
另一位举重队的教练也开了腔:我们队里有个小子,腰带用了四年,皮子都裂了,拿胶布缠了两圈接着使。我跟他说换一条,他说啥?他说教练,队里经费紧,先紧着小队员。二十出头的孩子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会议室里静了一瞬。
他把桌上的运动服拿起来,递给赵主任。
您摸摸这个料子。
赵主任接过去,捏了捏,又抻了抻。
特区新厂出的,速干面料,跟香江市场上最好的运动服一个水平。林屿说,田径鞋,是请香江的师傅按运动员的脚型开的模,鞋底的钉子,可以按场地换长短。这样的装备,我们准备了一千套——代表团人手两套,训练一套,比赛一套。
他说着,又从脚边的箱子里拿出几双鞋,一双一双摆在桌上。
跑鞋、跳鞋、举重鞋、体操鞋,摆了一排。
举重鞋的后跟,加了三层硬木。他拿起那双举重鞋,教练,您说的那个用胶布缠腰带的孩子,往后,他的装备,我包了。
举重队的教练盯着那双鞋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一千套?赵主任抬起头。
分文不取。林屿说,另外,我们还准备了一笔经费,给代表团做营养补贴。运动员在国外,得吃得好一点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。
那位教练的眼睛亮了起来,可又看了看赵主任,没敢说话。
林厂长,赵主任沉吟着,你们图什么呢?
这个问题,在预料之中。
图三样东西。林屿竖起三根手指,第一,图个名分。华信是龙国人办的企业,赞助自家的代表团,天经地义。以后人家问起来,八四年奥运会,龙国健儿穿的是什么?是华信做的。这个名分,值多少钱都买不来。
他这话一说,会议室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不绕弯子,敞亮。
第二呢?
第二,图个市场。奥运会一播,全国人民都看着。运动员穿着华信的装备拿了奖牌,华信的牌子就在全国人民心里立住了。这叫广告,我用不着藏着掖着。
这话说得实在,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林厂长,那位田径教练说,冲你这份实在,我先表个态——装备我看了,是好东西。队员们要能穿上这个上赛场,我这个当教练的,替你给他们作揖。
赵主任笑了,那第三呢?
林屿收起笑容,正色道:
第三,图个心意。我当过兵,在队伍上的时候,最怕的就是装备不如人。咱们的运动员,练得比谁都苦,吃的比谁都省。他们要上战场了——赛场就是战场。我不能让他们穿着脱胶的鞋上去拼。
会议室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赵主任把运动服叠好,放在桌上。
林厂长,你这个第三样,把我给说服了。他说,这样,我们回去研究一下,走完程序,给你答复。
半个月后,批复下来了:同意华信集团为龙国奥运代表团提供装备赞助。
批复送到那天,赵主任特意把林屿叫到办公室,关了门,跟他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
林厂长,他说,你的材料,我们翻来覆去研究了三遍。开会的时候,也有人有顾虑——企业赞助,开了这个口子,往后会不会乱?
您怎么说的?林屿问。
我说,赵主任笑了笑,人家把一千套装备、几十万经费摆在桌上,分文不取,图什么?图名?人家明明白白告诉你图名。图利?运动员身上的衣裳能卖几个钱?说到底,人家图的是一份心意。这样的心意,咱们要是拒之门外,寒的是谁的心?
他站起来,拍了拍林屿的肩膀。
手续我特事特办。你放心,奥运会上,咱们的孩子,穿你做的衣裳。
林屿站起来,郑重地伸出手。
赵主任,我替华信几千号工人,谢谢您。
谢我干什么?赵主任握住他的手,该我替那些孩子,谢谢你们。
签合同那天,苏菲·陈代表华信签的字。
签字笔落在纸上的那一刻,她的手有点抖。
不是紧张,是激动。从特区的布行到香江的鞋厂,从改七回的鞋楦到三个月盯出来的面料,这一笔下去,全都落了地。
签完字,她站在体委大院里,看着操场上训练的运动员,久久没有说话。
想什么呢?林屿问。
想我爹。她轻声说,他当年在香江,最盼的就是龙国人能在奥运会上露脸。那会儿没有电视,他就守着收音机听消息,一听就是一宿。
她转过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林屿,这回咱们不光能听见了,咱们的装备,要跟着他们一块上场了。
是啊。林屿望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,上场了。
第二天,一千套装备从特区装车启运,发往49城。
装车那天,特区厂里放了半天假,工人们自发地聚在厂门口,看着卡车一辆一辆地开出去。
有个女工追着车跑了两步,朝着车厢喊:健儿们——加油——
司机探出头来,冲她按了两声喇叭,算是应下了。
随队的工作人员打开箱子验收的时候,发现每一套运动服的口袋里,都塞着一张小卡片。
卡片上印着一行字:
健儿们,加油。——华信集团全体员工
这张卡片,是苏菲的主意。
印卡片那天,特区厂里的工人们知道了,自发地聚到车间里,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写什么。有人说写为国争光,有人说写勇夺金牌,争了半天。
最后是车间里一个十八岁的女工说了话。
写啥金牌不金牌的。她说,人家运动员心里压力本来就大,咱们再给人家加码?就写得了,简简单单的。
大伙儿一听,都说好。
那张小卡片,后来就跟着一千套装备,漂洋过海,到了洛杉矶。
好多运动员后来回忆,出国前打开装备包,头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卡片。
有个小队员说,当时鼻子一酸。
出国比赛,人生地不熟,可一摸到口袋里那张卡片,就知道身后站着一大群人。
那一大群人里头,有厂长,有经理,更多的是车间里那些素不相识、连夜赶工的工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