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三年春,香江。
半岛酒店的茶座里,坐着四个人。
林屿、陈启文,对面是罗伯特,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漂亮国人,叫哈里森,是洛杉矶一家转播设备公司的副总裁。
这是第三次谈了。
前两次,都是罗伯特在中间传话,一来一回,电报打了十几封。
头一回,对方连面都不肯见。罗伯特把华芯的资料递过去,哈里森的秘书扫了一眼封面,就把文件搁下了:华芯?没听说过。
罗伯特不死心,又递了一份华芯一号的测试数据。
第二回,哈里森倒是见了他,可话里话外都是敷衍:李先生,哦不,陈先生……你们的芯片,价格确实诱人。可奥运会这种场合,不是我们一家公司说了算的。
罗伯特把这话原封不动地传回香江。
陈启文听完就急了:林生,人家这是瞧不上咱们。要不,再降点价?
降价没用。林屿当时正在看那台从洛杉矶寄回来的数据终端样机,头也没抬,人家嫌的不是贵,是没名气。你降到白送,他该不敢用还是不敢用。
那怎么办?
怎么办?林屿放下样机,请他来。到香江来,到咱们的厂里来。百闻不如一见,让他自己看。
于是就有了这第三次。
哈里森倒是痛快,一张机票就飞过来了。前一天,陈启文陪着他在华芯的厂里转了一整天——无尘车间、封装线、测试室,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看。
老师傅亲自给他演示封装。老头子不懂英文,也不搭理他,就是手里的活儿一丝不乱。
哈里森看了一下午,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:你们的工人,很专业。
不是工人。陈启文纠正他,是师傅。这位老师傅,干封装三十年了。
三十年。哈里森咂摸了一下这个数字,没再说话。
今天坐到茶座上,该摊牌了。
林先生,哈里森的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,但意思很清楚,你们的芯片,我们测试过了。性能……不错。价格,非常好。
但是?林屿端着茶杯,不动声色。
但是,哈里森摊了摊手,奥运会不是别的场合。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。设备要是出了故障,我们公司几十年的招牌就砸了。用一家新公司的芯片,风险太大。
茶座里安静下来。
陈启文的手指在桌下攥了攥。
林屿放下茶杯,笑了笑。
哈里森先生,我问您一个问题。他说,你们现在用的芯片,是哪家的?
摩罗公司的,全世界最好的。
价格呢?
哈里森迟疑了一下,每片八十九美元。
我们的报价是多少?
三十一美元。哈里森说,可是林先生,这不是钱的问题……
这就是钱的问题。林屿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奥运会的场馆有多少块计时牌?多少块记分牌?新闻中心有多少个数据终端?这些设备加起来,芯片的用量是上万片。一片省五十八美元,一万片就是五十八万美元。
他看着哈里森的眼睛。
五十八万美元,哈里森先生。你们公司的利润表上,这不是一个小数目。更何况,这还只是第一年的账。奥运会的设备,往后还要服务别的赛事,芯片的寿命,咱们可以谈五年、八年。
可风险——
风险,我们谈风险。林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了过去,这是华芯一号量产一年来的数据。良品率八成七,装机设备四千三百台,故障返修率,千分之一点二。
哈里森翻开文件,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
那份文件,是陈启文带人整理了一个星期弄出来的。四千三百台设备,每一台的出厂编号、装机日期、所在城市、维修记录,全都登记得清清楚楚,后面还附着抽查用户的回访记录。
哈里森越看越心惊。
干采购的人,最识货。这种台账,做不了假——假的糊弄个总数容易,四千多条记录,条条能对上号,那就是真功夫。
千分之一点二?他抬起头,摩罗的数据是多少,您知道吗?千分之一点五。我们的故障率,比他们低。
这不可能。哈里森脱口而出。
话一出口,他就意识到失言了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没什么不可能的。林屿并不生气,摩罗做的是全世界最顶尖的芯片,可顶尖的芯片,不一定用在每个地方都划算。就好比宰牛,用不着屠龙刀。数据终端这种地方,要的不是最快的刀,是最稳的刀。
数据都在上面,每一台设备的出厂编号、装机日期、维修记录,都可以查。林屿往椅背上一靠,哈里森先生,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。您担心的不是质量,是名气。摩罗是名牌,华芯没名气。万一出了问题,用名牌的,没人怪你;用没名气的,板子全打在你身上。
哈里森的脸微微一红。
被说中了。
所以,我给您一个方案。林屿竖起一根手指,新闻中心的五百个数据终端,先用我们的芯片。这部分设备不在直播链路上,就算出问题,也不影响转播。您拿这五百个终端,跑三个月。
他这话说完,连罗伯特都愣了一下。
五百个终端,白送试用,还倒贴保证金。这手笔,闻所未闻。
可细一琢磨,又妙得很——数据终端不在直播链路上,对方的顾虑去了一半;试用三个月,华芯的质量就有了最硬的证明;而那十万美金的赔付承诺,更是把两个字,砸得当当响。
三个月里,故障率但凡超过千分之二,这批芯片,我们分文不取,再赔您十万美金。如果跑得好——他顿了顿,计时牌、记分牌的订单,您给我们一个公平的竞价机会。
哈里森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林先生,他慢慢地说,您很有胆识。
不是胆识。林屿摇头,是对自己的东西有信心。我的工程师在车间里熬了七百个日夜,才把这颗芯片做出来。它行不行,我心里有数。
我需要跟董事会商量。
可以。林屿站起身,伸出手,我在香江等您三天。
临走的时候,哈里森忽然问了一句:林先生,容我多嘴。您一个内地的厂长,怎么会懂芯片?
我不懂芯片。林屿坦然承认,我连图纸都看不明白。
那您……
可我懂一件事。林屿说,人。我知道什么人能把它做出来,我把这些人找到,给他们地方,给他们钱,给他们一句——放开手脚干,出了事我兜着。剩下的,是他们的事。
哈里森若有所思。
我父亲跟我说过一句话,林屿送他到门口,不会带兵的将军,才自己抡刀。
两只手隔着茶桌握在一起。
三天后,哈里森回电:五百个数据终端的芯片订单,给华芯。
谈判桌上的事,按下不表。
单说签约那天,哈里森多喝了两杯,拉着林屿说了一句实话。
林先生,我干了三十年的采购,他说,什么样的供应商我没见过?压价的、送礼的、拍胸脯的,见得多了。像您这样的,头一回见。
我哪样?
把自己的底牌全摊在桌上,告诉我去查。哈里森摇头晃脑,您就不怕我查出问题来?
林屿给他满上酒,可我更怕您不查。您一查,就知道我的东西是真金。真金这个东西,不怕火炼。
哈里森愣了半晌,哈哈大笑。
好一个不怕火炼。他举起杯,林先生,为我们的合作。
消息传回华芯工厂,整个车间又是一阵欢腾。
老师傅听完,转身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写着谁生下来就会走路的纸条,抹了一把眼睛。
要走出国门喽。他说。
那几天,车间的气氛跟过年一样。工人们主动加班,质检的标准一严再严。五百片芯片,每一片出库前,都要过三道测试。
有个年轻工程师开玩笑说:师傅,这五百片,咱们做得比供菩萨还上心。
菩萨?老师傅眼睛一瞪,这比菩萨金贵。这是要替咱们龙国人,到奥运会上去露脸的。
五月,第一批五百片芯片封装完毕,装了三个大木箱,从香江启运,发往洛杉矶。
随箱的还有两封电报。一封发往华信洛杉矶办事处,一封发往49城。
发往49城的电报上写着:
第一枪,打响。五百片,只是开始。——林
电报送到轧钢厂办公室的时候,林屿正在开会。
通讯员把电报递进来,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电报纸折好,放进了贴身的口袋。
散会以后,他一个人站在厂区的料场边上,看着一炉新出的钢锭在夕阳下泛着红光,站了很久。
钢,供着国防;芯片,进了奥运。
他林屿手里这两样东西,一样护着国门,一样扬着国名。
远处,轧机的轰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,像大地的心跳。